“真金不怕火炼”:悉尼捕鱼第一家族的沉浮往事

(配图:1992 年,多米尼科・巴尼亚托(Dominico Bagnato)、其子里奇(Richie)与船员马尔科・丁蒂诺(Marco Dintino)合影 图片来源:史蒂文・西沃特 / 费尔法克斯传媒)

二战以来,悉尼的商业渔民绝大多数都来自西西里岛或卡拉布里亚地区。他们的渔船常年停泊在海港大桥以西的鸡湾、铁湾水域,早年也曾停靠在达令港。

数十年来,数十户意大利渔民家庭定居于乌鲁姆鲁区,他们的小型渔船就停泊在这片区域的码头。1970 年,《渔业贸易评论》曾报道称:“乌鲁姆鲁捕鱼船队最终被迫迁离,现已落户黑荆湾。”

不过,关于悉尼捕鱼船队锚泊地的争议很快就变得无足轻重 —— 因为悉尼渔民正面临一场关乎生存的挑战。进入 21 世纪后,以悉尼港为基地的商业捕鱼业,开始陷入无可挽回的衰退。

(配图:20 世纪 80 年代的多梅尼科・巴尼亚托 图片来源:费尔法克斯传媒)

2006 年,澳大利亚政府颁布禁令,全面禁止在悉尼港内开展商业捕鱼活动。这一政策直接剥夺了在港内捕鱼的意大利渔民的生计。澳大利亚商业渔民协会秘书长格雷姆・希利亚德对此回应称,13 名鱼类捕捞渔民与 17 名捕虾渔民及其家庭 “如今陷入了极为艰难的处境”。他呼吁政府提供补偿:“他们失去了收入来源,前途一片渺茫。显然,他们的捕鱼生意根本无人接手。”

彼时,只有在悉尼港外作业的深海拖网渔船尚能维持运营。而在悉尼本土的商业拖网捕鱼行业中,最终只有一个家族坚持了下来 —— 那就是巴尼亚托家族。

巴尼亚托家族的故乡,是位于第勒尼安海沿岸的卡拉布里亚渔村巴尼亚拉卡拉布拉。这个家族的捕鱼史已延续了十代人:“生为巴尼亚托人,便注定以捕鱼为生。”1957 年 4 月,29 岁的迭戈(Diego)成为家族中第一位抵达悉尼的移民。

到 20 世纪 60 年代初,迭戈的六个弟弟 —— 文森佐(Vincenzo)、朱塞佩(Giuseppe)、保罗(Paolo)、多米尼科(Domenico)、罗科(Rocco)和萨尔瓦托雷(Salvatore),也相继移民澳大利亚。巴尼亚托兄弟不仅是技艺精湛的渔民,更是精明的商人。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们扎根悉尼鱼市,至今仍在黑荆湾码头与悉尼捕鱼船队中占据着主导地位。

兄弟几人时而联手合作,时而各自打拼,但始终没有离开捕鱼行业。他们与家人共同书写了悉尼渔业的一段段历史。文森佐移民澳大利亚后,便与哥哥迭戈并肩作战,两人先是在 “伊莎贝拉之星号” 渔船上工作,后来又合力打造了一艘全新的拖网渔船 ——“圣母玛利亚一号”。1966 年 7 月,澳大利亚渔业销售局旗下的黑荆湾鱼市正式开业,“圣母玛利亚一号” 成为第一艘在该市场卸货拍卖的拖网渔船。

(配图:巴尼亚托家族旗下渔船 “荒木号” 上的船员们 图片来源:安德鲁・泰勒 / 费尔法克斯传媒)

数十年来,巴尼亚托家族购置、出售、代代相传,或是高强度运营过的拖网渔船多达数十艘。朱塞佩与保罗兄弟曾联手从迭戈手中买下 “伊莎贝拉之星号”,这艘船只是他们拥有的众多拖网渔船与作业船只中的一员。20 世纪 70 年代末,萨尔瓦托雷与罗科返回意大利,两人合伙创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罗科选择留在意大利发展,而萨尔瓦托雷在五年后重返澳大利亚,买下一艘名为 “乔迪・安号” 的拖网渔船并亲自运营。

巴尼亚托兄弟都曾直面大海的凶险,但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险情,当属多米尼科与朱塞佩在 “利顿之星号” 渔船上遭遇的生死瞬间:当时兄弟二人正在撒网作业,一张渔网意外缠在了船舷上。多米尼科上前试图解开渔网时,靴子不慎被网绳缠住,整个人被拽出船外,沉入水中。危急关头,朱塞佩反应迅速,立即以最快速度启动绞车收回渔网,成功救下多米尼科。而仅仅一小时后,两人便重返工作岗位。

(配图:“荒木号” 渔船船长兼船主乔・巴尼亚托 图片来源:安德鲁・泰勒 / 费尔法克斯传媒)

和父辈们一样,巴尼亚托七兄弟的儿子们几乎都子承父业,成为了渔民。其中不少人在悉尼附近的霍克斯伯里河上捕鱼,也有部分人回到意大利延续家族的捕鱼传统。如今,悉尼少数拥有并运营拖网渔船的渔民,都与巴尼亚托家族有着直接的渊源。截至 2025 年,悉尼的拖网渔船仅剩两艘 ——“康威角号” 与 “伊拉瓦拉之星号”。2024 年 7 月中旬,“基拉瓦号” 渔船结束了漫长的服役生涯,在完成最后一次商业捕捞(共捕获 1.3 吨渔获,分装 82 箱)后正式退役。2023-24 财年,这三艘拖网渔船的捕捞总量接近 400 吨,占悉尼鱼市拍卖渔获总量的 3.6%。

目前,仍在运营的渔船均停靠在悉尼鱼市的混凝土码头。这是杰克逊港内唯一一个允许商业渔民卸货的码头。(值得一提的是,若在东海岸作业的金枪鱼延绳钓渔船需要在悉尼卸货,混凝土码头有时会出现拥堵。)

“康威角号” 渔船是多米尼科・巴尼亚托的儿子迭戈(所有人都称他 “里奇”)于 2014 年购入的。“这艘船花了我一大笔钱。” 里奇回忆道。这艘船最初是在埃斯佩兰斯与卡奔塔利亚湾之间海域作业的捕虾、捕扇贝拖网渔船。“康威角号” 采用钢制船体,即便在恶劣天气下也能出海作业,而其他渔船往往只能被迫停泊。该船的渔获储藏能力达 30 吨,其中包括 20 吨的鲜鱼或冷冻鱼储藏舱,以及 10 吨的盐水储藏舱。如今,里奇・巴尼亚托已不再担任 “康威角号” 的船长。作为船主,他仍会在岸上为渔船的捕捞作业做出关键决策。在他看来,谁来掌舵并不重要:“无论谁来当‘康威角号’的船长,都能干得很出色。”

(配图:保罗・巴尼亚托是悉尼捕鱼船队的代言人 图片来源:詹妮弗・苏)

文森佐的儿子保罗・巴尼亚托,是 “伊拉瓦拉之星号” 的船主兼运营者。

这艘船自 1978 年起便以伍伦贡为基地,从事深海皇家红虾拖网捕捞作业。2021 年,保罗买下了这艘船,谈起它时,他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一艘很棒的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也能稳稳航行。多亏了上帝保佑,它的渔获量一直很可观。” 作为经验丰富的拖网渔民,保罗认为拖网渔船的关键在于 “船体够重”,“这样才不会被风浪轻易掀翻”。他对这艘船的性能深信不疑:“它是全澳大利亚最坚固的木质捕鱼船。”

随着父辈们相继退休,保罗・巴尼亚托逐渐成为巴尼亚托家族与悉尼捕鱼船队的代言人。如今,随着 “基拉瓦号” 退役,悉尼的拖网渔船仅剩两艘,谈及此,保罗的话语中难掩伤感:“要知道,拖网捕鱼这门手艺正在消亡,与之相伴的宝贵经验也在慢慢流失。”“基拉瓦号” 是一艘长 60 英尺的木质渔船,与巴尼亚托家族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1968 年,迭戈与女婿安东尼奥・扬尼联手买下了这艘船,迭戈的另一位女婿乔瓦尼・特里波迪则是船上勤恳的船员。1976 年,多米尼科・巴尼亚托从哥哥手中买下了这艘船。20 世纪 80 年代澳大利亚竹䇲鱼产量暴增期间,多米尼科曾驾驶这艘船创下了近 17 吨的单船最高捕捞纪录。

(配图:保罗・巴尼亚托站在自己的 “安东尼娅号” 渔船上 图片来源:安东尼・约翰逊)

少年时期的里奇・巴尼亚托追随父亲的脚步,成为了 “基拉瓦号” 的船长。那时的工作异常艰苦:船上没有自动驾驶系统,也没有大型液压起网机,渔网全靠人工拖拽收回。里奇回忆道:“那是一艘彻头彻尾的老式渔船,能快速区分谁是真汉子,谁是毛头小子。”20 世纪 70 年代,曾在 “基拉瓦号” 上担任船员的乔瓦尼・特里波迪,于 2009 年从表亲手中买下了这艘船。但到 2024 年 8 月,“基拉瓦号” 的服役生涯终究画上了句号。

悉尼鱼市的第二座码头名为木质码头,切勿与混凝土码头混淆。三艘小型笼钓与延绳钓渔船停靠于此,它们主要从事季节性捕捞作业。“乔丹号” 与 “仙度瑞拉号” 是两艘商业东岩龙虾捕捞船,其捕捞量受新南威尔士州渔业配额管理制度的限制。“夏洛特・G 小姐号” 则持有许可证,可探索高价值东水晶蟹的商业捕捞机会。

除了这三艘船之外,本地拖网渔民对木质码头向来避之不及。他们私下里称:“船一停到那儿,就离报废不远了。” 保罗・巴尼亚托的说法则更为直白,他将这座码头形容为 “渔船的坟墓”。木质码头上,停泊着一艘长期闲置的渔船 “旧金山号”,它是黑荆湾最后一艘老式港内捕虾船。这艘日渐腐朽的渔船,仿佛是昔日悉尼港繁荣渔业的缩影 —— 曾几何时,这片水域的渔业养活了悉尼数十户意大利家庭。除了 “基拉瓦号”,木质码头上还停放着另外四艘退役的拖网渔船 ——“圣母号”“荒木号”“弗朗西斯卡号”(迭戈・巴尼亚托曾称它为 “海上猛兽,在悉尼水域,论颜值、航速与品质,它无可匹敌”)以及 “海港号”。

(配图:迪克・巴尼亚托曾在海上经历惊魂一刻 图片来源:凯特・杰拉蒂)

许多渔民都会说,捕鱼是一项高危行当 —— 无论你经验多么丰富。2014 年,“海港号” 渔船险些在悉尼角海域失事。迪克・巴尼亚托这样描述当时的险情:“我的船员睡着了,船正朝着悉尼角驶去。我当时刚躺下,起身一看,船舵居然卡住了,自动驾驶系统也关不掉,我只好直接把它拆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居然掰断了那么粗的铁链。”

“我掰断铁链,转动船舵。当时船离悉尼角太近了,我几乎一伸手就能跳上岸。那时候海面巨浪滔天,浪高大概有三四米。一个巨浪打过来,把船推向岸边,紧接着海浪退去,又把我们推回了海里。” 迪克・巴尼亚托认为,自己能在那场险情中幸存,全靠圣母玛利亚的庇佑。和所有意大利渔民一样,每次出海时,迪克都会祈求圣母玛利亚的守护。

全新的悉尼鱼市将于 1 月 19 日(周一)正式开业。巴尼亚托家族的渔船将停靠在新建成并投入使用的码头。目前,有关部门正考虑拆除老旧的混凝土码头与木质码头,以便在此处建造一座客运渡轮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