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向现
编辑 | 青霆
AI智能体公司Manus,可能是对刚刚过去的“跨年”最有实感的公司——跨年前后,冰火两重天。
2025年12月30日,FaceBook母公司、美国科技巨头Meta,宣布以数十亿美元的价格,收购AI Agent产品Manus背后的公司“蝴蝶效应”(本文简称Manus公司)。
这是Meta成立以来金额排名第三的收购,仅次于WhatsApp和Instagram。
Manus背后,是一个中国的团队。公司创始人肖弘是江西人,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有消息称,收购案完成后,他将出任Meta的副总裁职位。

Manus的研发团队负责人肖弘/视频截图
一个中国背景的创业团队,产品被美国资本“接盘”、核心人员出任美国巨头高管,几乎没有先例。有观点认为,这代表中国创业者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甚至是新高度。
不过,收购案很快迎来变数。有消息传出,中国方面将对这起交易进行审查。
1月8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在回应提问时说,“企业从事对外投资、技术出口、数据出境、跨境并购等活动,须符合中国法律法规,履行法定程序。商务部将会同相关部门对此项收购与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对外投资等相关法律法规的一致性开展评估调查。”
收购案的大起大落,令许多人始料未及。截至发稿,Meta、Manus均未对审查消息作出回应。
许多问题悬而未决:这起收购还能顺利完成吗?Manus的“出海”经过,是否有违中国对出口技术的限制规定?如有违规情形,Manus相关人员可能承担怎样的责任?
关切这些问题的,不只是收购案涉及的各方,整个科技行业都在观察。它预示了在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AI等核心关键技术的战略性及复杂性。此前热议和追捧Manus“全球化”路线的声音,目前来看还太过乐观。

搬新加坡,“去中国化”?
单看2025年,Manus公司堪称科创圈里的“模范生”。短短10个月时间,产品完成了从发布、商业转化到盈利,迎来数十亿美元变现的高光时刻。
Manus的第一个高光时刻,是甫一问世,立刻刷屏了海内外社媒。
2025年3月6日,Manus正式上线,被认为是“世界首个完全自主的智能体”。智能体是与DeepSeek一类的大模型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借用模型的能力,能够独立思考、规划并执行任务。
产品发布时,Manus公司据悉在北京、武汉有办公场所,不过,Manus“国际化”的气质十分明显。它的默认语言为英文,操作界面干净、简洁。更重要的标志是,它调用的模型既有国内的阿里巴巴研发的模型“千问”,也有国际上的主流模型如Claude。

从社媒上的“刷屏”趋势看,Manus几乎在国内国外社交平台同时出圈,甚至海外平台如X上,话题热度更大。当时,Manus实行邀请制,邀请码甚至被炒到数万元的价格。
Manus的惊艳亮相,有其自身完成度高、能力表现出众的原因,但也不能忽略时代机遇。2025年3月,世界还在DeepSeek R1冲击过后的余波之中,“神秘的东方力量”引起空前重视。事实上,Manus的出现,也确实被称为了“第二个DeepSeek时刻”。
接下来,Manus迅速推进商业转化。2025年5月,Manus推出一项面向小型企业和组织的方案,据彭博社当时的报道,Manus 还计划拓展至包括日本和中东在内的新市场。
到2025年12月,Manus宣布年度经常性收入(ARR)突破1亿美元。而后不久,Manus迎来了Meta的收购邀约,据媒体报道,从邀约到最终落定,Meta和Manus只用了十几天。

2025年12月30日,Manus发布公告称即将加入Meta/图源:中新经纬
不过,在商业转化过程中,同时发生的是Manus“撤出中国”。
产品发布时,Manus主要人员在武汉、北京两地。到了2025年6月,Manus宣布核心团队迁往新加坡,公司由新加坡注册的Butterfly Effect Pte.运营。此后,不仅国内用户无法正常登录Manus网址,Manus官方也删除了在国内的社媒平台消息,再未更新。
客观而论,Manus并没有逐步淡化中国背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很少体现中国背景。其产品设计、乃至调取的模型,生而面向全球用户,Manus官方及核心成员也很少在国内平台进行宣发。
迁址新加坡后,Manus被认为完成了“去中国化”。业内分析认为,这些为其最终被Meta收购奠定了条件。如今,人们称这一模式为“新加坡洗”。

违法了吗
起初,Meta完成收购Manus的消息,被视为“新加坡洗”模式被成功验证的信号。甚至,有外媒开始分析其“成功经验”,认为Manus规模较小,也不依附于大型平台,所以没有进入政府监管视野。
而今审查的消息落地,也可以说,政府真正关注和衡量的,绝不只是Manus这家“小微企业”的去留,更重要的,是它所演绎的“以中立国家为据点,淡化地域标签,规避敏感领域审查”的路径,能否被当作一个示范?
早在政府介入审查的消息放出之前,1月3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就在个人公众号“国际经贸在线”上撰文指出,虽然收购案的标的不在中国境内,但中国监管方依然有依据和影响力介入。

图源:图虫·创意
崔凡认为,一个关键的问题是,Manus的“出海”过程,是否存在中国法律法规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技术未经许可出口。
对于“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技术”,我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有明确规定。其中,限制类目录在行业领域“互联网和相关服务”、“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下,有多项技术或者控制要点和人工智能企业高度相关。
而从Manus的发展时间线上看,部分核心技术显然形成于中国境内。
早期媒体评测显示,早在2025年3月,Manus除了具备智能体基础的感知、推理、行动等功能,它还能够自主上网获取信息、拥有可操作的“虚拟机”系统、将用户的指令以“知识”形式保存在记忆里供以后复用。
“虚拟机+计算使用+生成物+内置多个agents”的综合架构打造的体验,构成了Manus不同于其它智能体的竞争力。
尽管半年前,Manus总部“搬”到了新加坡,但重点不在于公司注册地,而是“技术形成地”。

2025年12月17日晚,Manus联合创始人hidecloud发布的一条动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凡是涉及向境外转移技术,无论是采用贸易还是投资或是其他方式,均要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的规定,其中限制类技术出口必须到省级商务主管部门申请技术出口许可,获得批准后方可对外进行实质性谈判,签订技术出口合同。
崔凡认为,现行规定下,中国监管者需要考察的主要不是Manus的实体拥有的技术向美国实体转移的问题,而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Manus在中国境内的实体,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将什么技术向境外转移的问题”。
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技术的“国界”早就是一个重要问题。不独中国,事实上,Manus也曾进入美国的监管视野。
2025年4月,Manus发布后次月,Manus在美国头部风险投资公司Benchmark领投的一轮融资中筹集了7500万美元。据报道,作为交易的一部分,Benchmark的普通合伙人Chetan Puttagunta加入了该公司的董事会。
此后不久,美国财政部迅速开始了审查,目的是确认该轮融资是否违反了相关规定,即所谓的“美国资本对关键技术的投资不得流向构成国家安全风险的国家”。这轮审查随着Manus迁址新加坡后归于平静。

扎克伯克的野心
Manus的一路曲折,体现了AI等前沿技术的发展在当下的战略性与复杂度。技术公司需要在技术能力、商业转化及合规性上做好万全之策,而监管方则需要在技术安全、监管边界和开放合作上进行深度平衡,并给出一条明确的底线。
除了地缘政治与政策的影响之外,Manus的发展,还折射出国内AI及智能体初创公司的现实处境,如融资难且成本高,同质化竞争激烈,叠加国内互联网用户的付费意愿不强,影响公司规模扩张等进一步发展。
作为直接面向个人市场的公司,公开资料显示,Manus在海外的付费方案,按等级不同每月价格在19美元、39美元和199美元,这一商业方案显然难以在国内得到广泛的支持。

2025年3月28日,AI Agent产品“Manus”公布的收费方案
那么,Manus凭借什么得到了美国巨头Meta的青睐?何况,收购价格达数十亿美元之多,Meta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究竟看中了什么?
这一问题放在Manus身上,更有一层特殊意味。
2025年3月,Manus“刷屏”的同时,对它的质疑也扑面而来。大多数质疑的声音指向Manus疑似“套壳”——它只在模型层上开发应用和功能,没有自研的大模型,本质上,智能体的能力来源是“别人家的”。
直到现在,类似的质疑声依然存在,以至于扎克伯克被嘲讽,花数十亿美元做了个冤大头。
扎克伯克的处境,确实更加尴尬。
过去一年里,Meta主力模型Llama被抓到“作弊”,定制不同的模型冲击性能测试,结果一实战全露馅,名望大损。2025年底,Meta对AI业务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原先灵魂人物、图灵奖得主杨立昆出局,数据出身的亚历山大·王登堂入室。近日,杨立昆还在抨击Meta决策,指亚历山大·王“什么都不懂”。
对扎克伯格来说,更危急的是“主要战场”——开源模型市场,Meta被打掉半壁江山。开源社区Hugging Face在2025年9月的一份报告显示,阿里Qwen系列超过Llama,成为 Hugging Face 上下载量最高的 LLM 家族。这一趋势仍在继续。
不难看出,扎克伯克急需Meta给出一套新的叙事。

分析人士认为,收购Manus,对Meta具有战略补位意义。当前Meta既没有足以服众的模型能力和AI应用,也不能想微软、谷歌、亚马逊那样,通过销售云服务获取收入,而这笔收购令Meta可以迅速打开一个直接触及用户的接口,是Meta新打法的重要一步。
时间来到2026年,这一轮AI发展进入第四年。在更大的趋势和背景下看,大模型作为底层能力,竞争格局已经逐渐清晰,而以智能体为代表的AI应用,成为新的激烈战场。
在将来,大模型逐渐成为计算底层,如经典计算时代的CPU、GPU和指令集一样,提供计算的能力,但主要靠规模效应薄利多销,模型本身能带来的附加值不会太高。
模型层之上,新的AI应用,才会像互联网时代的社交、电商应用那样,提供高毛利的几近垄断性的收入,新的格局由此生成。
Manus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并成功押中了市场趋势,拿到了进入未来的门票。现在来看,这张门票并不支持随意转卖。这并不奇怪。
部分图片截图自Manus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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