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吃掉9成智利车厘子，自由背后的真相
作者 | 莫奈
编辑 | 张来
“车厘子真的自由了！”
2026年初，大批车厘子涌入中国，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网友的感叹。
这句以往“凡尔赛式”的调侃，现在慢慢变成了现实。王可可是山姆超市水果区的常客，她告诉南风窗，2025年1月时，智利进口的3J车厘子在山姆的价格是328/5KG，“今年同样规格的车厘子，价格是288，对比之下，降了不少。”
山姆并非特例。近段时间以来，不管是从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平台还是零售水果店购入车厘子的消费者，都不约而同地观察到：这款曾经售价颇高的水果，正在逐渐变得亲民。
批发端的价格变化也印证着这种感受，华南地区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广州江南果菜批发市场数据显示，2024年同期，进口车厘子的批发价格是36元/斤，2026年则下降到24元/斤，降价幅度明显。
2023年12月，商场里的车厘子/广州日报 苏俊杰 摄
追根溯源，我们发现，远在万里之外的智利农场所发生的变化，正改变着国内消费者的食用习惯和心理。在最新的车厘子产季，智利车厘子的供应数量虽然有所下降，但是采收期却提前了一周以上，而采收和出货期的提前和集中，就导致短期内到港货物密集，所以价格下跌来得比以往更加明显。
而且，这个遥远国家所出口的九成车厘子，都在销往中国市场，可以说，智利果农和中国消费者，谁也离不开谁。
即便市场波动，但智利依然野心勃勃地增加着车厘子的种植面积与影响力，同时，在消费需求的牵动之下，国际运输方式也进行了效率革新，各个环节都在加速“车厘子自由”的到来。
中国港口的极速上货和智利果园的疯狂采摘，成了车厘子自由背后的两大关键真相。
从海上来的车厘子变多了
“我喜欢脆一点的口感，像拉宾斯这种就比较好吃，而桑提娜会更深色一点，也很甜，但口感是比较软糯的那种。”王可可所提到的这两个品种，是目前市面上销量最高的车厘子种类，占比共达到七成。其中，桑提娜是早熟品种，也是人们最先尝到的鲜味，拉宾斯则晚熟一点，二者口感风格有着些许差异。
每年的11月下旬，来自智利新鲜采摘的车厘子就会率先运往中国，此前，2023-2024产季的数据显示，中国消耗智利车厘子的数量达到创纪录的37.7万吨。中国化身全球车厘子的头号买家，根据2025年1-7月的数据，车厘子（樱桃）进口额约占中国水果进口总额的19.5%，接近五分之一。
“很脆很脆，杆还是青绿的”，在电商平台上，卖家如此兜售新鲜的车厘子。口感脆爽，鲜甜不腻，这是车厘子区别于其他水果的卖点之一，加上营养元素丰富，车厘子一直是水果店铺里的“贵宾”。今年以来，它的价格却变得相当亲民。
当地时间2024年12月13日，在智利莫斯塔萨尔的一座吉制公司工厂，工作人员展示车厘子/新华社发（豪尔赫·比列加斯摄）
批发商下调了批发价格，电商平台增加了促销力度，消费者普遍反映：买到的车厘子更划算了。不仅山姆的价格出现滑落，盒马、七鲜等知名的生鲜平台也出现了相对的低价，盒马2.5公斤装的2J级智利车厘子售价为118元，相当于每斤23.6元。整体市场数据显示，与2024年同期相比，车厘子的降幅超过25%，整体价格处于近年同期偏低水平。
我们距离车厘子自由，确实又近了一步。
但是，远道重洋而来的车厘子一向走中高端路线，往年，一斤的批发价格能到五六十块，今年为什么突然跳水？
2008年，智利的车厘子正式大批量进入中国市场，当时的运输方式主要是空运。而这直接导致高昂的运输成本附加在水果的售价上，自然使得最终价格居高不下。
直观来看，一架波音747全货机能全部装载车厘子的重量约为100吨，每公斤的运输成本在20到30元人民币之间；如今，海运条件日渐成熟，一辆集装箱船舶能装载的车厘子最多能达到两万吨，几乎是200架货机的重量。这样下来，运输单价的下降幅度，全部变成水果市场上的香甜和自由。
2026年1月1日晚，“以星伊比利亚”轮靠泊在天津港太平洋国际集装箱码头，标志着我国北方今冬首船智利进口车厘子顺利抵津（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海运模式和技术也在催化着效率提升，现在，由于减少了中转和停靠的时间，智利货船直航到中国的时间从30天缩短到22天。今年最早的一批海运车厘子，是12月6日到达广州南沙港的，这里是全国最大的车厘子进口海运口岸。
最先到达的一万柜桑提娜总共1.1万吨，是历年来“车厘子快线”运力最大的一次。南沙发布的官方公众号显示，整个12月会有8艘车厘子快线船到达，总量超过8万吨。为了方便清关通行，海关还推行了“提前申报”“船边直提”等措施，“从卸船到运抵本地批发市场最快仅需2小时”。
车厘子其实保鲜时效不长，对运输环境和包装材料的要求很高，理想储存环境是在0℃到1℃之间，如果包装不到位，很容易导致损坏。不过，智利的车厘子筛选分装环节实现了自动化，从预冷、分选、清洗到包装都有合适的设备来完成。解决了这些后顾之忧以后，车厘子将会乘坐大型船舶，奔向万千食客的餐桌。
智利抢占大市场
“我有个远大目标，要把中国人回乡过年时拿着的礼物换成我们车厘子。”2021年的进博会现场，智利驻华大使路易斯·施密特（Luis Schmidt）曾经这样颇有自信地说道。
智利是距离中国最遥远的国家之一，两者几乎处于地球的两端，然而，这个遥远的国家凭借一己之力，把车厘子变成中国人尽皆知的社交水果，何以如此？
其实，全世界生产车厘子的国家很多，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国家的果园都能种植出各有风味、甜酸多汁的车厘子，不过他们相比起智利都有一定的“劣势”。美国和中国同处北半球，车厘子集中上市的五到八月，也是国内水果丰富的夏季，而智利则处于南半球，当车厘子丰收时，国内则为水果淡季，刚好打出差异化优势。而且，在这个双跨年的黄金时间段，人们刚好趁着元旦、春节等假期提着一箱箱车厘子走亲访友。
2026年1月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商家在销售时令水果。随着春节临近，车厘子、草莓等时令水果热销/图源：视觉中国（中新社记者 张祥毅 摄）
除此之外，同处南半球的新西兰，车厘子质量也很不错，不过产量和运输规模不如智利庞大和发达。2024-2025产季，新西兰车厘子出口量为5070吨，不足智利出口量的百分之一。这也导致国内想吃到新西兰的车厘子，付出的价格要比智利车厘子高得多。在山姆超市的价格表上，新西兰金车厘子的价格1KG能卖到299元。
相比起其他国家在车厘子上的“小打小闹”，智利就目标明确多了。
智利的地形条件很适合种植水果作物，整个国家狭窄而瘦长，西边是浩瀚的太平洋，东边是世界最长的山脉安第斯山脉，位于中间的中央山谷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水果，是车厘子的主要产区。这里的气候昼夜温差大，有利于糖分累积，还拥有肥沃的火山灰土壤。智利整个国家就像是被天然包裹着的农业良地，天然具有抵御外来病虫害入侵的屏障，提高了农产品的质量。
除了气候和地形优越以外，智利的人力成本也是一大优势。车厘子肉质细嫩，机械采摘目前还难以替代人手作业，跟同处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相比，智利的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年人均工资收入仅为澳大利亚的一半，降低了车厘子的采集成本。
在智利莫斯塔萨尔的一座吉制公司工厂，工作人员处理车厘子（2024年12月13日摄）。吉制公司2006年起开始向中国出口车厘子/新华社发（豪尔赫·比列加斯摄）
不过，事实上，今年智利车厘子的出口量有所下降，对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2.1%。
当前，智利是夏季，此前的春季末，他们的主要产区——马乌莱和奥希金斯天气并不好，所以智利的车厘子委员会预估，产量会有所影响。他们在线上研讨会里提及，出口量原本预估的数据是64万吨，现在下调到55万吨。今年特别的地方还在于，车厘子的采收进度提前了7—10天，导致出货量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这些大量采摘的车厘子，几乎在同一段时间内涌向中国，造成市场需求短暂的“供过于求”。
与此同时，国内的春节假期相较于以往有所延后，今年的农历新年要在2月中下旬才会到来，车厘子需求的高峰期与采摘季节的错位，带来了车厘子价格的波动。有行业人士猜测，春节期间，车厘子的价格会随之迎来小幅上涨。
智利的成功策略
如果把智利车厘子的成功归于天赋，其实还是“小瞧”他们了。在销售车厘子这条路上，智利还有许多值得商业借鉴的做法。
路易斯·施密特是推销智利车厘子到中国的关键推手，他原本是一名做出口生意的商人，30多年前，他就极力推介红酒和水果进入中国市场。其实当时的国内的消费水平，还不足以接纳这些外来商品，后来，智利总统看到了他的才能，邀请他担任驻华大使，渐渐打开车厘子进入中国市场的大门。
在推广车厘子这件事情上，智利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产品经理”。首先，就是建立消费者心智。智利水果出口协会每年在全球的推广费用大约1000万美元，其中有一半就用于在中国推广车厘子这一单品上，这些费用主要用在和KOL合作，目的是宣传车厘子的优越口感与对健康的诸多益处，还包括在线下和线上平台开展促销活动。
当地时间2024年12月13日，在智利莫斯塔萨尔的一座吉制公司工厂，工作人员展示车厘子/新华社发（豪尔赫·比列加斯摄）
其次，智利政府和相关出口机构致力于维护车厘子的“名声”。根据智利水果出口商协会发布的《出口樱桃质量指南》，自2021年12月1日起，发往中国的车厘子最小规格提升至XL级，这意味着此后在中国市场上将很难找到果径在24毫米以下的智利车厘子。
此外，智利和中国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商贸关系。2017年，中国－智利自贸区升级谈判达成协议，双方97%以上的产品实现零关税，车厘子就是其中之一。
种种的协作与包装之下，车厘子的产业化实现了最大的价值。
近20年以来，智利车厘子出口增幅一度超过8000%，从最初出口额约3600万美元，到2024年出口额上升至30.91亿美元，增速可谓惊人。根据报道，很多当地的果农把原来种植的苹果树、猕猴桃树或者整个葡萄园都舍弃掉，纷纷改成种植利润可观的车厘子园，还有的农场主人主动学习中文，在社交平台上推介自己的产品。在智利，依靠车厘子为生的人数有50万人之多。
当地时间2024年12月13日在智利莫斯塔萨尔的一座吉制公司工厂拍摄的车厘子/新华社发（豪尔赫·比列加斯摄）
其实，国产的樱桃质量并不比智利生产的车厘子差，但是在产业规模化、运输物流以及推广宣传的环节，还有很多值得提升的空间。
国内的樱桃产地包括山东、辽宁、河北、陕西等地，这些产地的樱桃质量上乘，从口感上也有特别的风味。比如国产的樱桃皮更薄、汁水丰富、细腻感十足，而且从新鲜度上来对比，肯定优于海运进口的车厘子。不过，上述产区的规模化、标准化程度和智利当地相比，依然有着明显的差距。王可可告诉南风窗，自己会在夏天购买特定网店出售的本地樱桃，“价格其实也挺贵的，3斤价格在200块左右，可能是因为产能有限，供应的时间短，但是它确实很新鲜、很好吃。”
（文中王可可为化名）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首图为当地时间2024年1月4日，工人在智利拉斯卡夫拉斯市的水果包装厂内展示车厘子， 新华社发（豪尔赫·比列加斯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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