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一面砖墙的纹路,救出暗网上被侵害6年的女孩!他说:每天看视频像喝毒药,但他得做...

俗话说“细节决定成败”,50岁的格雷格·斯奎尔(Greg Squire)应该对这句话有着超乎寻常的深刻认识。

他是美国国土安全局的一名特工,专门负责追踪暗网恋童癖,他日常的工作就是深挖他能找到的任何细节,最终锁定嫌疑人。

(格雷格·斯奎尔)

BBC花了7年时间,跟斯奎尔以及葡萄牙、巴西和俄罗斯的特工调查小组合作,拍摄了一部调查节目《黑暗之网(The Darkest Web)》,斯奎尔在影片中讲述了一个案例,会让人对“细节”一词拥有全新的认识......

(《黑暗之网》海报)

2014年1月,斯奎尔开始侦办一起恋童癖案件,这是他们接手的第一起从暗网展开调查的案件,对此后的类似案件调查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个消失在暗网里的女孩

案件主角是一位被特工们称为“露西(Lucy)”的女孩,她遭受性虐待的照片出现在暗网的恋童癖论坛中。

一开始,暗网上流传的露西的照片中,她大概有12岁。

但随着调查深入,他们发现了更早的照片,显示她大概从7岁就开始遭受虐待,也就是说,这种虐待持续了至少5年。

这些照片都来自暗网,它是上世纪90年代由美国国防部创建的,为了方便间谍能更秘密地进行活动。

暗网是普通搜索引擎触及不到的加密角落,需要专门的软件才能进入,有专门的设计让人实现“数字隐身”。

视频里的露西,她的脸、她身上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特征,都被拍摄者小心翼翼地裁掉或处理掉了,所以根本无法查到她的身份以及身处何处。

斯奎尔和他的团队通过图片里的电源插座和灯具样式,判断出露西身处美国,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发现。

(无法确定露西的身份,示意图)

Facebook:我们没有相关工具

为了尽快确定受害者身份,斯奎尔联系了Facebook。

当时是2014年,Facebook还是社交媒体领域中的霸主,坐拥海量用户上传的家庭照片,以及在当时已经相当先进的人脸识别技术。

如果能从Facebook公开的相册里比对找出露西,就能迅速锁定她的身份和住址。

但是,Facebook却回复说:“我们没有相关工具。”

多年后,BBC询问Facebook为什么没有提供帮助,Facebook的回应是,

“为了保护用户隐私,我们必须遵循适当的法律程序,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支持执法部门。”

(斯科特和同事)

沙发的突破

总之,人脸识别用不了,那就只能靠人眼了。

斯奎尔和同事们仔细分析了露西房间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床单、她的衣服、毛绒玩具等等,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

经过七、八个月的调查,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突破——

他们发现,露西的一些照片里出现了一款沙发,这款沙发并没有销往美国全国,而只是在特定地区销售,所以客户群体相对有限。

但是,所谓的“有限”也有4万人之多,遍布美国的29个州,涉及几万个地址,从中找出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任务异常艰巨。

让斯奎尔尤其不安的是,露西的年纪和他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在他们调查期间,还不断有露西遭到性虐待的新照片出现,这让斯奎尔心如刀绞,也让这个案子在他心里的分量完全不同。

“寻找线索时那种焦灼的感觉难以言表。它成了你每天的负担。你肩负着这种责任。”

“我和我的搭档皮特大概每天要聊一百次,你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却永远精力充沛,根本不敢松懈。”

(斯奎尔)

一块砖把范围缩到了五十英里

不过,这类案件的侦破,往往不是依靠最先进的技术,是通过在图像或论坛中发现的、极其微小的细节。

没过多久,斯奎尔的团队发现找到露西的线索,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照片里的一面墙。

(露西卧室的墙砖提供了线索,示意图)

在露西的卧室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红砖墙,斯奎尔开始在谷歌上搜索“砖头”,没搜几下,他就找到了“美国砖块工业协会(Brick Industry Association)”,他马上打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女士特别好,她问我:‘砖头行业能帮上什么忙?’”

这位女士主动提出,将砖块的照片发给美国各地的砖瓦专家,很快就得到回复。

有一位叫约翰·哈普(John Harp)的人联系了斯奎尔,他从1981年就开始做砖块销售工作,是个行家。

他一眼就认出了露西房间里的砖块:“我发现那种砖是粉红色的,表面带着一点碳灰色,是标准尺寸的八英寸砖,边角方正。”

哈普告诉斯奎尔,这种砖叫“燃烧的阿拉莫(Flaming Alamo)”。

“我们公司从6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一直生产这种砖,我已经卖出过数百万块这种砖。”

(墙砖提供重要线索,示意图)

斯奎尔欣喜若狂,他以为,接下来他们只要搜索一下数字化的客户名单,就能锁定目标。

不过,哈普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因为那些几十年前的销售收据,就是一堆手写的便条,需要一张一张去找。

但哈普接着又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为调查指明了方向。

“这种砖很重,所以运不了多远。”

受此启发,斯奎尔和团队估算出这种砖的销售半径,将范围缩小到居住在美国西南部哈普砖厂方圆100英里以内;

再跟那份4万人的沙发客户名单进行交叉比对,范围从四万人,一下子缩到了四、五十人。

逐一调查四、五十人的社交媒体,这回就简单多了。

很快,他们在Facebook上发现了一张露西和一位成年女子的照片,看起来两人关系亲近,他们猜测,这名女子可能是露西的亲戚。

随后,他们查到了这名女子的地址,又查出一系列跟她相关的地址以及所有和她一起居住过的人。

露西所在位置的范围进一步缩小,但是,斯奎尔他们不敢贸然上门打听。

如果他们找错了,可以会打草惊蛇,让嫌疑人发觉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砖块帮忙破案,示意图)

最后的拯救

这时,斯奎尔和同事又想起了砖块专家哈普。

他们把那些房子的外观截图,发给哈普辨认。

房子外墙使用的肯定不是“燃烧的阿拉莫”,但根据外墙的建造风格和维护情况,大致可以推断出修建房子的年代是不是“燃烧的阿拉莫”上市的时间。

功夫不负有心人,哈普锁定了一座房子,认为那里最有可能使用“燃烧的阿拉莫”,而且那户人家也买过那款沙发。

通过州政府记录、驾照、学校信息等等,斯奎尔和同事很快确认了住在这栋房子的人是谁。

他们发现,露西妈妈的男友也住在这里,而他是一名曾被定罪的性犯罪者。

几个小时之内,当地国土安全部的特工就找上门,在露西放学回家之前,将嫌疑人逮捕了。

经过审判,这名性虐待露西长达6年之久的罪犯,被判处70年监禁。

砖块专家哈普得知露西得救后非常高兴,他和妻子一直在做寄养家庭,对涉及儿童的犯罪深恶痛绝。

“我们家一共照料过150多个孩子,我们收养了3个。”

“这么多年来,寄养在我家的孩子里,有很多曾经遭受过虐待。”

“斯奎尔的团队每天所做的事,以及他们看到的东西,比我所看到或处理过的事情,痛苦程度要放大数百倍......”

(砖块专家哈普)

正如哈普所说,成天接触恋童癖犯罪,这种痛苦一直深深地困扰着斯奎尔。

在做这份工作之前,他曾在军队服役,退伍后一边在夜校读书,一边做了7年邮递员。

毕业后,他入职国土安全部,被分配到一个精英部门——网络小组,主要负责处理儿童性虐待案件。

2008年的一个星期天,新罕布什尔州,斯奎尔坐在家中的露台上,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周围跑来跑去。

他拿起笔记本电脑,查看收件箱,收到一份搜查结果,附带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视频,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女孩,她坐在一张成人的床上,身边放着一本儿童绘本。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开始给女孩讲书上的故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个男人放下了书,开始脱掉女孩的衣服。

然后,男人强奸了那个女孩,还把过程全都拍了下来。

斯奎尔看到女孩“忍受着”这一切,“她就像已经灵魂出窍一样。”

“我当时真想杀了他。”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看到什么),太出乎意料了。”

“对于一个入职才一年的人来说,这太让人震惊了。”

这件事,让斯奎尔真正了解到“儿童性虐待案件”究竟是什么样。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我知道有人交易和分享儿童照片,但说实话,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这种事会更......‘正常’一些。”

作为一个正常人,斯奎尔根本想象不到,那些恋童癖的犯罪行为能有多么变态。

“这是有组织的犯罪,但他们的‘货币’是孩子,”斯奎尔说。

“这些网站的运营比某些企业还要好。24小时都有人值班,管理人员轮班工作,有人负责安保,有人负责寻找新的受害者。”

(斯奎尔)

全世界只有五十个这样的人

斯奎尔作为卧底特工,他需要花大量时间潜伏在这些论坛里,假装和恋童癖交朋友,周末也不能休息,需要承受巨大的工作压力。

“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一天可能要工作18个小时,而且每天都要上班。”

“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那些孩子可没有休息日,你也不应该休息。”

斯奎尔的工作量,也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2004年,暗网被公开,8年后恋童癖开始出现在这里,如今,暗网上的儿童虐待论坛已经拥有超过100万活跃用户。

而像斯奎尔一样的卧底特工,全世界加起来大概只有50名。

“如果纵观整个行业,就知道这份工作有多棘手了。”

“就像在战地医院工作一样,伤员昼夜不停地送进来,我们就像在进行分诊,哪个最紧急,先处理哪个。”

(斯奎尔)

更让人担忧的是,近年来,儿童性虐待案件的受害者越来越小。

“我刚开始工作时,还没发现有虐婴案件。”

“虽然让人难以接受,但暴力案件确实有所增加。”

与此同时,作案者也出现了年轻化的趋势。

BBC的这支纪录片中,有些被捕的嫌疑人只有二十多岁,这让人不禁想问,他们有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性关系,他们是怎样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的?

“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斯奎尔说。

“现在的趋势是,作案者不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那种五十多岁、独居的恋童癖,而是二十一岁,网络工程师,掌握娴熟技术,有一份很棒的工作。”

“那些论坛热衷于宣传:‘这很正常,这是我们的时代,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走进那些论坛,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就这样,对相关内容的需求越来越多,这种需求只会越来越强烈......”

(恋童癖犯罪年轻化,示意图)

斯奎尔今年50岁了,已经是一名资深特工,救出了很多身陷囹圄的孩子。

但同时,他见识过太多的恐怖画面,这些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同意接受拍摄前,斯奎尔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

在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很少对人谈论自己的工作内容,因为其中的大多数内容都让他难以启齿,以至于工作了大约10年后,女儿才慢慢明白,他已经不当邮递员很久了。

“这是一个很难上台面的话题,我们需要一些勇气去接受这些痛苦,去观察和真正地了解这一切。”

“但那些遭到虐待的孩子呢?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斯奎尔)

斯奎尔接触的是最隐秘、最扭曲、最黑暗的犯罪,他是少数能阻止和改变这些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既是一种“荣幸”,但也是“饮鸩止渴”。

他形容他的工作:“就像每天都在喝毒药,非常痛苦。”

“但你熬过去之后,会觉得一切都还好,你还能挺住。”

“可问题是,15年、20年后,你已经喝了满满一杯毒药。”

这些“有毒”的内容,一步步侵蚀着斯奎尔是身心健康。

大概8到10年前,他的婚姻破裂,他开始大量饮酒,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还坦白,他曾经有“轻生”的念头。

是搭档皮特·曼宁(Pete Manning)先发现端倪,找他聊了聊。

“我每天都感激上帝让我遇见了皮特,他看到了我的变化,他拉住了我。”

“是他救了我,毫无疑问。”

(斯奎尔和皮特)

如今,斯奎尔已经戒酒两年,也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一直持续到今天。

现在,他养成了一些习惯,能帮他在合上笔记本电脑后,神经放松一下。

他不用社交媒体,每天早晨会去树林里遛狗,那里手机信号很过,不会被打扰。

他也喜欢做木工活,皮特给他买了第一件大型木工工具,这已经变成他放松的方式。

(斯奎尔)

谈到这次参与拍摄,斯奎尔说,这偶然成为一种疗愈方式。

“最大的好处是,我们开始谈论自己对这份工作的感受,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情绪的出口。”

斯奎尔说,拍摄这部纪录片的目的,是想让人们睁开眼看世界,激起人们的愤怒,呼吁投入更多资源在侦破这类案件上。

“犯罪分子会一直这么活跃,甚至会越来越活跃,我们需要找到应对之策。”

斯奎尔看到的受害者,都是世界上最隐蔽、最无助的。

“那些孩子,他们没有发言权。”

但是,他不赞成网友私自通过网络追捕恋童癖或动用私刑,虽然初衷是好的,但这会妨碍到他们的调查......

(斯奎尔)

去年夏天,斯奎尔第一次见到了他救出的女孩露西,她已经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

露西告诉他,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一直在祈祷,祈祷那一切能结束。

“虽然听起来很老套,但你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斯奎尔说。

斯奎尔对露西说,他希望自己当年能用某种方式告诉她,救援正在赶来。

“我多希望能有心灵感应,可以伸出手说:‘听着,我们来了。’”

(露西和斯奎尔)

看到长大的露西就在眼前,斯奎尔非常欣慰。

“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年轻女孩。”

“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能聪慧机敏、谈吐清晰,这本身对我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