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ul和Rosie)
2025年12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州一个叫加顿的小镇,兽医诊所的操作台上,一只名叫Rosie的狗正安静地趴着。
她后腿上长了一个网球大小的肿瘤,皮毛黯淡,眼神疲倦。兽医给她打了一针。
那针里装的,是她主人用了将近一年时间,靠着ChatGPT和一堆数据分析工具,亲手设计出来的个性化mRNA癌症疫苗。
奇迹出现了。六周后,那个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
疫苗的设计者Paul Conyngham是一名AI工程师,没有任何生物学背景。他从没上过医学院,没发表过一篇生物医学论文。
他的专业是电气工程和机器学习,日常工作是帮企业分析数据、搭AI系统。
直到他的狗狗Rosie快死了。
Rosie是一只斯塔福郡斗牛梗与沙皮犬的混血,2019年被Paul从悉尼的一家动物收容所领养回家。她是被遗弃在丛林里的,没有人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Paul把她带回家,刚好赶上新冠疫情封锁,就这样相伴度过了漫长的隔离期。
2024年,Rosie被确诊为肥大细胞癌,这是犬类最常见的恶性皮肤肿瘤之一,在沙皮犬混血中尤其容易出现侵袭性极强的类型。
Paul花了数万澳元,带她做手术、化疗、免疫治疗,肿瘤被压住了,但始终没有缩小。
兽医给出的预判是,只剩下一到六个月。
Paul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学AI也能救命!他打开了ChatGPT。
他不是要让AI帮忙治病,他只是想让它帮自己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ChatGPT给出了方向:免疫疗法。

(Paul和Rosie)
具体说,是针对肿瘤突变设计的个性化疫苗。它还指引Paul去联系新南威尔士大学的Ramaciotti基因组学中心。
这家机构是澳大利亚最大的大学基因组学实验室。Paul给中心主任Martin Smith发了邮件,说想给自己的狗测序。
Smith教授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表情大概很微妙。因为他说经常收到奇怪的请求,比如这个给狗做基因测序。通常情况下,他会婉拒。基因测序生成数据容易,但解读数据极其困难,没有专业背景根本没法用。
Paul的回答说没事,我是数据分析师,我会用ChatGPT搞定它的!
Smith答应了。

(Smith在实验室工作)
Paul敢这样说也是有底气的,他有17年的机器学习和数据分析经验,在人工智能领域有很多经验,曾联合创办了科技公司,并担任澳大利亚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协会的理事。
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一个生物学教授目瞪口呆。
花了3000澳元测序费,Paul拿到了Rosie的基因组数据:一份来自血液的健康细胞DNA,一份来自肿瘤的癌变细胞DNA。他把两份数据送进自己搭建的一套机器学习流水线,开始逐一比对突变位点。
他把这个过程比喻成修车,就像拿同一台发动机,对比它在出厂时和跑了三十万公里之后的状态。哪里损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找到突变之后,他调用了AlphaFold,是一个AI蛋白质结构预测工具。开发这个工具的两人,还在2024年荣获诺贝尔化学奖。
用这个来建模这些突变蛋白的三维结构,判断哪些突变最可能激活免疫系统。他再用另一套算法筛选出最具潜力的靶点,匹配对应的药物。
整套流程,他一边做一边查,ChatGPT是他的实时顾问。

(Paul做的狗狗癌症3D模型)
Smith也惊呆了,这个毫无生物学背景的爱狗人士竟然破解了DNA密码。
Paul打电话找到Smith,告诉他自己分析了数据,找到了发生突变的蛋白质,接着确定了潜在的靶点,并将它们与药物匹配。但他自己不会做药物合成,于是问Smith能不能帮他找到实验室把这个药做出来。
Smith一口答应了!
但最大的挑战也在此出现了。
团队找到了一种现成的免疫药物,认为它可能有效,于是联系了药企申请同情用药。这是一种让绝症患者,在临床试验之外获得实验性药物的机制。
药企拒绝了。
Paul和Martin Smith沮丧地坐在一起,聊到了mRNA疫苗,这项在新冠疫情中被大规模推广的技术。Smith问他:要不要往这个方向试试?
Paul转身,开始研究mRNA。
他把所有筛选结果压缩成半页纸的设计方案,找到了新南威尔士大学RNA研究所所长Páll Thordarson教授。

(Paul用于创建 mRNA 疗法的部分代码)
Thordarson教授是冰岛人,在悉尼大学拿的博士,发表过130多篇论文,获得过澳大利亚科学院化学领域的最高奖项。
他领导的UNSW RNA研究所是澳大利亚顶级的RNA研究机构之一,也是澳大利亚价值1760万澳元的RNA研究与培训网络的牵头机构。
他看完Paul的方案,接了这个项目。
他的团队用那半页设计,合成了一支脂质纳米粒子包裹的mRNA疫苗。从收到方案到疫苗制备完成,不到两个月。
Thordarson后来对媒体说: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为一只狗设计个性化癌症疫苗。这件事告诉我们,个性化医疗可以非常有效,而且可以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快速完成。”
他补充道:
“更厉害的是,整套设计是由一个没有生物学背景的数据工程师完成的,他靠算法告诉我们该怎么构建这支mRNA。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新南威尔士大学RNA研究所所长Thordarson)
但还有一道关卡没过:伦理审批。
在澳大利亚,任何实验性药物必须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才能用于动物。Paul花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后工作两小时,写完了一份一百页的申请文件。
他觉得这些走过场的手续,比研究本身还耗费精力。
但正当他为伦理审批焦头烂额的时候,命运再次帮了他一把。
远在美国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有一个叫Mari Maeda的女人。她曾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项目局的项目经理,MIT博士,在连续失去三只狗之后,创办了非营利机构犬类癌症联盟。
她在浏览UNSW的新闻时,偶然看到了Paul的故事,随即把他介绍给了昆士兰大学兽医学院的Rachel Allavena教授。
Allavena是一位专门研究犬类免疫疗法的兽医病理学家,在加顿的诊所已经给170多只患癌的狗做过实验治疗,其中五分之一的肿瘤完全消失。

(兽医学院的兽医病理专家 Rachel Allavena)
更关键的是,她已经有现成的伦理审批框架,可以直接覆盖Paul设计的这支疫苗。
三个月的审批焦虑,就这样被一封陌生人的邮件解决了。
2025年12月,Paul开车带着Rosie,走了整整十个小时,抵达加顿。
Rosie接受了第一针注射。
2026年2月,第二针。3月,第三针。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个一直压在Rosie后腿上的网球大小的肿瘤,开始缩小,大概缩小了一半!
最大的那颗缩小了将近75%。Rosie的毛发开始变得光泽,精力恢复,会在公园里撒欢,某天甚至跳过篱笆去追一只兔子。
Paul说:“12月她还没有精力,肿瘤压得她喘不过气,六周后她已经在狗公园跳栏追兔子了!”
病理学家Allavena对着镜头说:“当它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就是魔法。”

(Rosie注射疫苗后,从左至右:2025年11月,试验开始前。
2025年12月,mRNA注射后一周。
2026年1月,试验进行七周后。
2026年3月,现在的恢复状况。)
Rosie 的治疗还没有结束。
虽然第一支个性化mRNA癌症疫苗已经让她体内的部分肿瘤明显缩小,但仍有一颗较大的肿瘤几乎没有反应。因此,Paul和新南威尔士大学的研究团队决定继续推进第二轮治疗,为这颗顽固的肿瘤专门设计一支新的疫苗。
UNSW 的科学家们已经开始进行新一轮基因测序。
这背后涉及癌症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肿瘤异质性。
简单来说,同一个身体里的不同肿瘤,甚至同一个肿瘤内部的不同区域,都可能拥有不同的基因突变。因此,一种针对某些突变设计的疫苗,可能对部分肿瘤有效,却对另外一些不起作用。
通过重新测序那颗没有反应的肿瘤,研究人员希望找到新的突变位点,从而设计出第二支、更有针对性的疫苗。
Paul 认为,这种模式也许代表着未来癌症治疗的一种方向。癌症治疗也许可以像软件更新一样,随着肿瘤不断产生新的突变,医生和研究人员也不断推出新的“补丁”。
Paul很努力,Rosie也很幸运。
Paul他有17年机器学习经验,会编程,懂统计,能读懂测序数据,这是前提。但仅凭这些,他无法独立完成这件事。
他能做到,是因为此刻恰好有一批工具同时成熟到了可以被非生物学家使用的程度。
ChatGPT可以把复杂的文献翻译成可执行的操作步骤;AlphaFold可以预测任意蛋白质的三维结构;基因测序的成本在过去十年里下降了几个数量级。他花了3000澳元,在二十年前这个数字是几百万。
他能做到,还因为他遇到了愿意相信他的科学家:一个被他的坚持打动的基因组学教授,一个冰岛来的纳米医学专家,一个在偏远小镇做着犬类免疫治疗的女科学家。任何一个人说不,可能都不止是翻倍的困难。
UNSW分子肿瘤学中心主任David Thomas说,这件事打动他的,是一个普通人,用他的计算机技能,参与到了科学进程里。

(Paul和Rosie)
这个故事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
Thordarson教授在电视节目里说:
“我们完全可以在澳大利亚做到这件事。我们不需要依赖外国公司,我们可以让这项技术在澳大利亚民主化。”
现在全球有超过120项RNA癌症疫苗的临床试验正在进行。Moderna和默克共同研发的mRNA-4157/V940,在黑色素瘤患者中将复发风险降低了49%,预计2027年到2029年之间会有个性化癌症疫苗正式上市,届时每名患者的费用可能高达10万到30万美元。
Rosie的疫苗,测序花了3000澳元,AI工具基本免费,加上Paul和其他人合力的数百小时时间。
科学家们甚至觉得,如果能为一只狗做到这件事,那也有机会把它推广到所有癌症患者身上。
因为Rosie现在还活着,
还在欢快的追着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