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驾驶出行来了,彻底引爆北上广深

作者 | 张旦珺

编辑 | 江江

视觉 | 顾芗

这是AI加速改变世界的一年。马年开年不久,人形机器人、以OpenClaw为代表的AI智能体,接连引起人们的惊叹。

而一度经历低谷的自动驾驶领域,最近也传来突破性的消息——作为广州南沙的明星企业,小马智行全无人驾驶车(Robotaxi),开始真正迈向规模化商业化。

小马智行相关负责人向盐财经记者表示,继2025年11月在广州首次达成单车运营盈利转正之后,今年2月,小马智行在深圳也实现了这一目标,当月单车单日平均净收入达338元,单车日均订单量达23单。

小马智行全无人驾驶车(Robotaxi),开始真正迈向规模化商业化

连续在两大一线城市实现单车运营盈利转正,是一个关键信号,意味着Robotaxi正在从纯粹的技术转向规模化的商业运营,越来越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自动驾驶是一项有望颠覆人类出行方式的技术,但几年前,它的商业化还被认为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目标。如今,拐点似乎已经出现。

呼叫Robotaxi

马斯克曾描述过这样一个未来:

城市道路上穿梭着庞大的无人驾驶车队,人们只需在需要出行时呼唤它们。车上没有其他人,乘客可以一边在车内休息或者看电影,一边由汽车把他们送往目的地。

在广州,这样的情景已经上演。

呼叫一辆无人驾驶车,和打网约车别无二致:站在出发点,通过APP或小程序下单,等待数分钟后,就能看到一辆小车迎面驶来。

3月10日,盐财经记者体验了一次无人驾驶,从广州番禺南村万博附近,乘坐小马智行Robotaxi前往大学城南地铁站,行程17.3公里,耗时约30分钟,花费20.2元。

盐财经记者体验小马智行出行结束后小程序上的总结界面

在手机上解锁后,车门就会打开。盐财经记者注意到,驾驶座上没有司机,汽车的方向盘由一个透明罩子完全包住。车内支持语音交互,乘客说出“开始行程”后,车辆便正式启动。

车厢内前后排都有一块电子屏幕,乘客可以在屏幕上播放音乐、调节空调,还能看到实时生成的“道路模型”:前方的汽车、边上的自行车、过马路的行人,都被系统识别为一个个白色的立体模型,在屏幕上不断移动。

一名乘客正在体验小马智行无人驾驶行程

目前,小马智行在广州的服务范围覆盖南沙全域、大学城和番禺北部等区域,并支持广州市区到白云机场、广州南站等核心交通枢纽的运营专线。

除了广州之外,小马智行在北京、上海、深圳几大一线城市也上线了Robotaxi业务。

小马智行在各个城市开展Robotaxi运营已有数年。在满足技术安全的基础上,Robotaxi商业化的突破离不开两个因素,一是成本,二是规模。

早期,一辆Robotaxi之所以成本高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搭载的自动驾驶套件,这套系统包括激光雷达等多种传感器设备以及自动驾驶计算平台。其中,一颗激光雷达的价格在过去就可能达到几万甚至十几万元。

如今的情况则大为不同。小马智行联合创始人、CFO王皓俊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技术优化直接推动小马智行第七代Robotaxi车型的自动驾驶套件成本较第六代车型下降70%,其中车载计算单元成本降低80%,激光雷达成本降低68%。

可以说,小马智行陆续在广州、深圳两地实现单车运营盈利转正,与去年11月第七代Robotaxi的规模化投放直接相关。

规模也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Robotaxi想要盈利,就需要足够多的车,足够多的乘客和足够多的订单。

当前Robotaxi在一座城市的订单量仍然受制于覆盖范围、车辆密度和上下车点密度。不难想象,如果乘客等待的时间太久,或者能够上下车的停靠点少,他们就没有足够强烈的意愿去使用Robotaxi。

Robotaxi想要盈利,就需要足够多的车,足够多的乘客和足够多的订单

而运营范围和运力一旦扩大,效果便立竿见影。今年春节期间,小马智行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的Robotaxi业务实行白天运营不打烊,截至除夕当天,小马智行在深圳的Robotaxi在2026年内的付费订单量就超过了2025年全年总和。

小马智行方面告诉盐财经,截至2025年12月底,小马智行Robotaxi车队总规模达1159辆。中国一线城市的网约车数量大约在10万到20万之间,与这个数字相比,Robotaxi的规模仍然十分有限,但变化显然正在发生。

从模仿人类到超越人类

自动驾驶和过去人们常见的互联网创业不同,在看到商业化的曙光之前,人们需要先跨越一道技术门槛——不是那种简单的工程问题,而是人类历史上从未解决过的难题。在它被完全攻克之前,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自动驾驶究竟是可以被实现的,还是只是一种单纯的想象。

2016年12月,小马智行在美国硅谷成立。CEO彭军和CTO楼天城曾经都是百度的员工,彭军本科毕业于清华,并在斯坦福大学拿下博士学位;楼天成是清华姚班的首批学生,连续十一年居于 TCO(国际编程比赛)选手总积分榜第一,江湖人称“楼教主”。

2016年12月,彭军和楼天城创立小马智行,公司的“第一间办公室”是彭军家里的餐厅

小马智行成立那一年,谷歌旗下的AlphaGo打败了人类世界围棋冠军,世界看到了AI的巨大潜力,也带来自动驾驶的投资热潮。彭军和楼天成意识到,出来创业会比在“大厂”里更快实现自动驾驶。

2016到2017年,是自动驾驶行业的一个重要时期,除了大量创业公司冒头之外,几乎所有的科技巨头都推出了自己的无人驾驶计划。

那时,这项技术被认为很快就会到来,百度在2015年投入自动驾驶,预计2018年底就可以商用化;Waymo则预计,2017年自动驾驶车辆就可以上路。

然而,技术的实际发展要落后于预期,自动驾驶就像一座山峰,它矗立在那里,人们能够看到它,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攀顶。

行业的黑暗时刻随之而来。2018年,Uber自动驾驶测试车撞死了一名行人。之后,越来越多企业不再追求一步到位,将重心转向更容易商业化的辅助驾驶,另一些曾经的明星企业被收购或倒闭,成为自动驾驶浪潮里的泡沫,彻底消失。

在全球自动驾驶赛道的玩家中,小马智行是少有的从始至终坚持L4的企业。

美国汽车工程师协会将自动驾驶分为L0到L5的六级体系。如今,市面上大多数新能源车企的辅助驾驶系统都是L2,而L4指的是特定区域内的完全自动驾驶,真正由系统驾驶车辆,车内不需要司机。

美国汽车工程师协会将自动驾驶分为L0到L5的六级体系

楼天成曾表示,2019年之后,L4公司的技术进展无法再被外界感知。当时,小马智行和整个行业都面临着MPI无法再突破的瓶颈。MPI(Miles Per Intervention)是自动驾驶行业中的一个重要指标,指的是系统平均行驶多少距离才需要人类接管一次,这个数据直接指向了自动驾驶的安全性。

根据晚点latepost的报道,2019年底到2020年初,小马的百公里接管次数已非常低,工程师坐十几趟车,一次接管都遇不到。这反而让团队陷入了“无处优化”的迷茫,毕竟和L2不同,L4追求的是“万无一失”。

突破瓶颈的方式,是彻底转换技术路线。

过去,自动驾驶系统主要通过“向人类学习”的方式进行训练:工程师收集大量传感器数据,并记录人类司机的驾驶轨迹,让算法在输入同样的道路信息后,能够输出类似人类司机的驾驶决策。

但模仿的能力存在上限,即使完美模仿了人类优秀司机的驾驶行为,也远达不到L4级别的要求。模仿人类司机,只能学会“怎么开”,却学不会“为什么这么开”。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学习方式,使得系统难以在所有复杂场景下做出正确决策,而0.01%的失效都会发生严重驾驶问题,这同样不符合L4对于超高安全性的要求。

后来,小马智行团队开始尝试另一种训练方式:用自研的世界模型来做强化学习。强化学习的好处在于具有可解释的中间结果,例如驾驶意图、决策和其他隐变量。自动驾驶系统可以在构建的世界模型中不断自我学习训练,并不断超越。

小马智行的Robotaxi车型在已开放自动驾驶道路上开展“无人化”测试

这一技术路线的转变,被楼天成总结为,从learning by watching到learning by practicing。

在人工智能的发展史上,这样的路径并不陌生,AlphaGo系列的第三代版本AlphaGo Zero就是完全通过自我博弈而达到了超人的水平。

事实证明,在许多复杂决策问题中,强化学习往往比模仿拥有更强的能力,甚至可以突破人类的天花板。

“L4级自动驾驶系统的安全水平达到人类驾驶水平的10倍以上。”小马智行方面如此告诉盐财经。

从硅谷到南沙,驶向更宽广的世界

在自动驾驶的发展过程中,技术进展一度慢于市场最初的预期,但与此同时,国内地方政府的支持却走在了前面。

十年前,彭军与楼天成两位技术精英的“结合”,不仅吸引了诸多投资人的目光,也引起了地方政府的关注。

广州南沙就是最早关注到这支团队的地方之一。

2017年,时任广州南沙区委书记蔡朝林在出行硅谷时,就考察了小马智行的美国办公室。

“当时南沙区领导向我们承诺,只要过来,南沙全区803平方公里可以向小马智行开放自动驾驶测试运营。”小马智行相关负责人对盐财经表示。

当时,国内还没有自动驾驶测试牌照全国性的管理办法,自动驾驶汽车怎么上路,怎么测试,都是不小的难题。南沙迈出第一步,当地政府和企业一同研究,出台了相关法规,推动自动驾驶路测的合法化。

小马智行自动驾驶乘用车和卡车行驶在南沙港快速路

2018年4月,南沙发布《广州市南沙区关于推进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有关工作的指导意见(试行)》,成为全国较早开展自动驾驶示范运营的区域之一。

华南的雨水比加州更多,路况也更加复杂。在上路后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小马智行的自动驾驶车在广州南沙经历了数百公里的严格测试,包括拥挤路段、特殊场景、恶劣天气、突发情况等。

而总部位于硅谷的Waymo,因为把测试区域限定在了环境相似且路况简单的地方,导致扩展区域时遇到了问题。“小马如果不是在美国做了半年,而是做了 5 年才来国内,恐怕来了会痛苦很多。”楼天城曾这样说。

除了道路测试,Robotaxi的商业化运营也离不开南沙政策的支持。

广州市南沙区工信局相关负责人告诉盐财经,自2017年引进小马智行以来,南沙区持续将支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作为重点任务,在道路测试、示范应用、示范运营及车路协同等方面加大政策开放与产业引导力度,逐步形成在全市具有领先优势的发展态势。

其中的一大表现是政策创新持续领先。

2022年9月,《南沙区全域开放智能网联汽车测试道路分级的通知》印发,南沙成为全国首批、广州市首个实现全域开放测试的行政区。2023年,《南沙区智能网联汽车(自动驾驶)无人商业化混行试点工作方案》推出,南沙在广州市率先允许主驾驶位无安全员的车辆开展商业化运营,为Robotaxi的商业落地提供了制度保障。2024年,南沙自贸片区又率先打造国内首例集载人无人机、无人车、无人船联动联运的全空间无人体系示范体验场景。

此外,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地理几何中心,南沙自贸片区已形成超千亿级的汽车产业集群,为小马智行在自动驾驶技术与汽车的融合研发、测试等方面提供了丰富产业资源和应用场景。

南沙成为全国首批、广州市首个实现全域开放测试的行政区/图源:视觉中国

基于南沙政府的开放创新,如今,南沙普通市民可以像呼叫网约车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使用Robotaxi。小马智行的用户运营数据显示,在南沙,有超过60%的用户乘坐小马智行的自动驾驶车时,是往返于住处、办公场地以及一些重要的地铁站。

但在真正实现“大规模商业化”之前,智能驾驶仍然需要面对更多技术之外的问题。

比如就业结构的变化,随着无人驾驶等场景的落地,传统驾驶员群体将面临直接的职业替代压力;类似的问题还包括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保险理赔等配套法规不完善,现行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仍以人类驾驶为前提。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彭军建议建立分层级的总量控制机制,将自动驾驶车辆的投放比例控制在全国出行及物流行业总量的1%—2%以内,以此作为全国性的“安全阀”,特定城市可适度放宽比例。

彭军还建议实施“岗位置换”工程,建立自动驾驶投放量与新就业岗位增量的挂钩机制,也就是说,要求企业在投放自动驾驶车辆的同时创造相应数量的新岗位;并针对受影响的传统驾驶员设立专项基金,开展定向技能培训,以实现就业结构的平滑过渡。

放在更漫长的历史尺度中,人类似乎从石器时代开始,就一直在寻找更省力的方式,逐渐地,工具代替了体力,机器代替了劳动,算法代替了决策。从蒸汽到电力,再到互联网,每当一种技术面世就会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行,无法停止。

社会则需要一次次在不确定中调整规则,做好准备拥抱一个更复杂、也更高效与宽广的世界。自动驾驶也是这样一种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