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得艾滋病的人,对黑猩猩做了啥?

01

大约一百年前,在喀麦隆东南部的热带雨林深处,有一个猎人,猎到了一只黑猩猩。

他蹲在丛林的泥地上,用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剥开猎物的皮,猩猩的血溅在了他手背上一道旧伤口上。

那道伤口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任何人在意。

而那些混入他血液的微小病毒更是小到人类的眼睛永远看不见。

它们本来应该死掉的。

在漫长的自然史中,动物身上的病毒跳到人身上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绝大多数都像石子投入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没有就沉了下去。

人体的免疫系统会把它们碾碎,或者它们根本适应不了新宿主的体温、酸碱度和细胞结构,悄无声息地消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几个病毒颗粒挺过来了,它们在猎人的血液里找到了一种细胞——一种在人类免疫系统中担任总指挥的细胞。

它们像拿到了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锁,钻了进去,把自己的遗传信息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人类的基因链条里。

然后它们开始复制自己。

猎人不会发烧,不会咳嗽,不会感到任何异样,因为这种病毒不像瘟疫,不像霍乱,不像任何人类已知的烈性传染病。

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它可以在一个人体内潜伏五年、八年、十年,安安静静地一个接一个地杀死那些免疫系统的指挥官,直到有一天,这个人的身体再也无力抵御一场普通的感冒、一次寻常的腹泻。

然后他会死,但没有人会知道他死于什么。

在一百年前的非洲丛林边缘,人们死于太多东西了。疟疾、昏睡病、分娩、饥饿、部落冲突、毒蛇......

多一个年轻猎人的死亡,不会惊动任何人。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02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因为在猎人身后的那片丛林之外,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有一座城。

那座城叫利奥波德维尔。

殖民时代的利奥波德维尔(今金沙萨)

今天它的名字叫金沙萨,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首都。

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它是比利时国王的私人殖民地上最繁华的城市,一座被刚果河冲刷着的、泥泞和喧嚣的、充满了苦力和橡胶味的巨型工地。

比利时人需要劳动力,他们需要非洲人去挖矿,去修铁路,去种植园里割橡胶。

于是,成千上万的年轻男人从丛林深处的村庄里被征召、引诱或者强迫,沿着河流和新修的铁路,涌进了这座城市。

那个猎人,或者被猎人感染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可能就在这股洪流之中。

但即便病毒到了城市,它依然面临一个巨大的困境:它的传染效率实在太低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只是普通的日常接触,比如握手、拥抱、共用餐具、甚至接吻,这种病毒根本无法传播。

即便是最亲密的性接触,它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的概率也低得可怜,大约只有千分之一。

按照这个概率,这种病毒本应在金沙萨的某个角落里默默断绝香火,成为自然史上又一个无人知晓的未遂事件。

但比利时人给了它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03

二十世纪初的中非,昏睡病正在像割草一样成片成片地杀人,这种由一种小小的舌蝇传播的寄生虫疾病,会让整个村庄的人陷入昏迷然后死去。

昏睡病肆虐非洲

殖民政府慌了,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爱惜非洲人的生命,而是因为当时劳动力在大批死亡,橡胶没人割了,矿没人挖了。

于是,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公共卫生运动开始了。

殖民地的医生们带着一种叫阿托西尔的砷剂药物,组成流动医疗队,深入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劳工营地,强制给所有人注射。

排成长队的非洲人,一个接一个地撸起袖子,接受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

但是问题在于,那个年代没有一次性注射器。

一支玻璃针筒,一根金属针头,在几百个人的手臂之间轮流扎进去、拔出来。

中间最多用盐水涮一涮。

上一个人的血还没干透,针头就已经刺入了下一个人的静脉。

你能想象这意味着什么吗?

性传播的感染率是千分之一,而一根沾着感染者血液的针头,直接扎进另一个人的血管,这种传播方式的感染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些医生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在救人,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是怀着崇高理想来到非洲的。

他们看着昏睡病患者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由衷地感到欣慰。

但他们手中那根不起眼的针头,正在做一件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它把一种本该灭绝在丛林边缘的脆弱病毒,以火箭般的速度,注射进了成千上万人的身体里。

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金沙萨已经有数千人携带着这种病毒。

它们安静地藏在这些人的血液里,不声不响,不痛不痒,像一颗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等待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而这座城市的畸形结构,正在为它准备着下一份礼物。

金沙萨街头

04

你很难想象当时金沙萨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由于殖民者只需要劳动力,而劳动力意味着男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城市的男女比例是极度扭曲的。

最夸张的时候,每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是女性。

成千上万的年轻男人,远离家乡,远离妻子,每天在矿井和工地上消耗着生命,夜晚则涌入城市边缘那些简陋的酒馆和棚户区。

在那里,有一群被当时的殖民地记录称为自由妇女的女性。

她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妻子,也不完全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性工作者。

她们是从传统部落社会中脱离出来的女性,在这座没有家庭结构的城市里,用自己的身体换取生存。

一个自由妇女,一年可能要接待几百个、甚至上千个不同的男人。

在这种极端的性网络中,即便是千分之一的传播概率,乘以足够大的基数,也会变成一个恐怖的数字。

更何况,当时金沙萨还有另一种泛滥成灾的疾病:梅毒。

梅毒会在人的身体上造成溃疡,尤其是在生殖器部位,这些肉眼可见的伤口,等于在人体的城墙上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当一个携带着那种新病毒的男人,和一个生殖器上有梅毒溃疡的女人发生关系时,病毒进入她体内的概率会骤然飙升数倍。

就这样,针头制造了第一批感染者,畸形的城市结构和泛滥的梅毒完成了接力。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这种病毒已经牢牢地扎根在了中部非洲的土壤里。

但它此时依然只是一种非洲的地方性疾病,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它可能永远都走不出这片大陆。

然而,历史偏偏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一扇门。

05

1960年,刚果独立了。

比利时人走了,也带走了所有高等教育人才。

刚果一夜之间失去了几乎所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学校没人教书,医院没人坐诊,政府机关没人写文件。

联合国决定帮忙。

他们环顾世界,寻找能说法语、受过良好教育、愿意去非洲工作的人才,然后他们找到了海地。

海地,是加勒比海上那个小小的岛国,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讲法语,而且有大量受过教育却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因为这个国家太穷了,穷到连自己的知识分子都养不起。

于是,大约四千五百名海地人(教师、医生、工程师)被送到了刚果。

他们在金沙萨工作了好几年,他们教书,看病,修桥。

他们是善良的人,做着善良的事情,但他们也是年轻的、孤身在外的男人,他们会生病,会去当地的诊所打针,他们也会在漫长的异乡夜晚里,寻找一些温暖和慰藉。

然后,他们回家了。

几千个人里,有那么十几个、几十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把那种安静的病毒带回了海地。

如果病毒到了海地之后,只是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缓慢传播,那它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形成气候。

但海地太穷了,穷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当时的海地正处在杜瓦利埃家族的独裁统治之下,国民赤贫,一些美国商人瞅准了这个机会,在海地开设了商业采血站。

穷人排着长队去卖血,每次能换到几美元。

而采血站把血浆抽走之后,为了让卖血者能尽快恢复、尽快再来卖血,他们会把分离后剩余的红细胞混合在一起,重新输回卖血者的体内。

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血液,在离心机里混合,再分别输回每个人的身体。

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携带着病毒,所有人就都会被感染。

被感染的血浆,又被出口到了美国。

就这样,一种起源于非洲丛林的动物病毒,搭着联合国援助的航班去了海地,又搭着资本主义的血浆贸易,跨越加勒比海,抵达了世界上最繁华的国家——美国。

石墙事件,现代同性恋平权运动起点

06

病毒抵达美国的那几年,恰好赶上了一场社会风暴。

1969年6月28日凌晨,纽约格林威治村的石墙酒吧,警察像往常一样冲进来搜查、殴打和逮捕里面的同性恋者,但这一次,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认命。

他们反抗了,他们用酒瓶、石块和愤怒,把警察堵在了酒吧里。

石墙事件成为了美国同性恋平权运动的起点。

在那之后的整个七十年代,一种被压抑了几个世纪的力量开始井喷式地释放。

在纽约、旧金山、洛杉矶这些大城市,同性恋社区从地下走到了地上,酒吧、浴室、俱乐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这是一群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他们的父辈曾经因为性取向被电击治疗、被关进精神病院、被开除公职、被家庭抛弃。

现在,他们第一次可以公开地、骄傲地做自己,那种长期压抑之后猛然释放的狂热,化作了一种极端的身体自由态度:一种用肉体去宣告“我存在、我不羞耻”的激进姿态。

旧金山的卡斯特罗区,纽约的西村和火岛,成了不夜城,浴室文化鼎盛到了极点。

在那些蒸汽弥漫的昏暗房间里,一个人在一个夜晚可能与五个、十个甚至更多的陌生人发生无安全措施的亲密接触。

当时的人们对性病的认知还停留在淋病和梅毒的层面,觉得打一针青霉素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在那个年代,并没有人听说过一种能通过性接触传播的,会杀死你的无药可治的病毒。

艾滋病病毒就这样在这个网络中默默扩散着。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当时的他们恰好具备了让这种低效病毒实现高效传播的所有条件,极高的伴侣更替率弥补了单次传播概率的不足,特定的性行为方式使得黏膜损伤的概率远高于其他方式。

而当时群体中已经泛滥的梅毒和淋病,又在身体上制造了更多可供病毒进入的缺口。

整个七十年代,病毒在暗处疯狂蔓延,它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无声地燃烧。

没有人闻到烟味,直到人们开始死去。

关于艾滋病的最早的官方报告

07

最初的死亡是安静的。

1980年前后,纽约和旧金山的一些医生开始注意到一些古怪的病例,几个年轻的、原本健康的男人,突然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肺炎——卡氏肺囊虫肺炎。

这种肺炎通常只出现在免疫系统极度低下的人身上,比如正在接受化疗的癌症患者,或者天生没有免疫功能的婴儿,而一个二三十岁的壮年男子,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然后是卡波西肉瘤,一种罕见的皮肤癌,通常只在年迈的地中海裔老人身上出现。

现在,它长在了年轻男人的脸上、胸口、腿上——紫红色的斑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一样。

这些年轻人的免疫系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崩溃,他们的身体像一座撤去了所有守卫的城池,任何一个平时微不足道的细菌、真菌、寄生虫,都能长驱直入,将他们杀死。

他们消瘦下去,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身上覆满了溃烂的斑块和不愈的伤口。

他们的爱人、朋友和家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几个月内从生龙活虎变成形容枯槁,然后死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药、没有解释、只有恐惧。

1981年6月5日,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周刊上刊登了一篇极其短小的报告:洛杉矶有五名年轻的男同性恋者患上了罕见的卡氏肺囊虫肺炎。

这篇干巴巴的、不到一页纸的报告,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正式“看见”这种疾病。

但当人类终于看见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到1981年,全球已经有数十万人感染,病毒已经在非洲、海地、美国、欧洲静默地播种了整整六十年。

那些在七十年代的旧金山浴室里欢笑过的年轻人,那些在金沙萨的诊所里排队打针的矿工,那些在海地的采血站里卖血的穷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此刻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蚕食着。

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之后,人类给这种新疾病起的第一个名字,直接暴露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症。”

因为最初被发现的患者几乎都是同性恋男性,主流社会迅速把这种疾病和道德审判绑定在了一起。

电视布道者在屏幕上挥舞着拳头,宣称这是神的旨意;报纸上充斥着恐惧和厌恶;政客们拒绝拨款研究,因为“那只是同性恋的病”。

美国总统里根,在整个第一任期内,几乎没有公开提到过这个正在杀死他的国民的疾病。

他的新闻发言人在白宫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全场哄堂大笑。

“你是在问我关于同性恋瘟疫的事情吗?”

而在那些笑声的背后,人在死去。

不仅仅是同性恋男性在死去、血友病患者因为输入了被病毒污染的血液制品而感染、静脉注射毒品的人因为共用针管而感染、母亲在分娩时将病毒传给了新生儿。

异性恋的男人和女人,通过正常的性生活,缓慢但确实地在感染着彼此。

但在恐惧和偏见的浓雾中,科学的声音被淹没了。

感染者被房东赶出公寓,被公司开除,被家人断绝关系,被医院拒绝收治,有护士戴着三层手套都不敢碰他们,有殡仪馆拒绝为死者入殓。

有孩子因为感染了病毒,被整个社区联名要求驱逐出学校。

一种疾病,撕开了文明社会那层薄薄的体面,露出了底下最残忍的一面。

08

1984年,法国和美国的科学家终于从患者体内分离出了真凶,发现是一种逆转录病毒。

1986年,它被正式命名为人类免疫缺陷病毒,英文缩写HIV。

而由它导致的晚期症状,被命名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IDS。

国内根据AIDS的发音,翻译为“艾滋病”。

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指向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群。

它只是客观地描述了科学事实:你的免疫系统,被后天获得的一种东西摧毁了。

但名字的纠正,来得太迟了,偏见已经深深刻进了公众的意识。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艾滋病三个字,始终裹挟着恐惧、羞耻和道德审判的阴影。

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美国艾滋病抗议,“沉默即死亡”,抗议者举牌抗议美国未通过艾滋病治疗研究的批准

整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在艾滋病史上是最黑暗的岁月。

确诊意味着死刑,没有任何药物能够阻止病毒的复制。

医生们能做的,只是治疗一波又一波的机会性感染:肺炎治好了,又来了脑膜炎;脑膜炎治好了,又来了肠道感染。

免疫系统的大厦在一层一层地坍塌,医生们只能在废墟中修修补补,眼看着整栋楼轰然倒下。

旧金山的卡斯特罗区,原本是全世界最欢乐、最骄傲的同性恋社区,到了八十年代末,整条街上都是葬礼。

人们说,那几年里,你每隔几周就会失去一个朋友。

有一个叫克利夫·琼斯的男人,开始缝制一床巨大的拼布被子,每一块布料上写着一个死者的名字,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床被子越来越大,最终铺满了华盛顿的整个国家广场。

几万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爱过也被爱过的人。

在非洲,情况更加惨烈,也更加沉默。

没有拼布被子,没有抗议游行,没有媒体关注。

只有一个又一个村庄里,年轻的父母死去,留下年幼的孤儿和苍老的祖父母。

到九十年代末,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一些国家,成年人的感染率超过了百分之二十,整整一代人被抹去了。

全世界的科学家在拼命寻找解药,但这个病毒太狡猾了。

它把自己的基因缝进了人类细胞的基因组里,你没有办法在不杀死细胞本身的情况下把它清除,就像你没有办法从一件毛衣里抽掉一根已经织进去的线而不让毛衣散架。

它的变异速度快到令人绝望,每复制一次就会出现微小的变化,使得任何疫苗都像是在追赶一个不断换脸的影子。

很多人没有等到药物问世就离开了。

整个广场都塞不下的“艾滋被”

09

1996年,在温哥华召开的第十一届国际艾滋病大会上,一个叫何大一的华裔美籍科学家,向全世界宣布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案。

他的思路简单得近乎粗暴:既然我们没有办法把病毒从身体里赶出去,那就把它堵死在每一个它可能复制自己的环节上。

他把几种不同机制的药物组合在一起,同时在病毒入侵细胞、逆转录基因、组装新病毒这几个关键步骤上设下层层路障。

他管这叫鸡尾酒疗法。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轻佻甚至有点不专业,但当第一批接受治疗的患者的检测结果出来时,整个会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了哭泣和掌声。

那些原本已经骨瘦如柴、等待死亡的人,血液中的病毒量断崖式下降,他们的免疫细胞开始回升,他们的体重在增长,他们脸上的肉瘤也在消退。

他们活了下来。

这并不是治愈了艾滋病,毕竟药一停,病毒就会从那些深藏在身体角落里的那些“储藏库”中苏醒过来。

但只要持续服药,病毒就会被压制到检测不出来的程度,免疫系统可以重建,身体可以恢复。

一种死刑判决,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种慢性病,就像高血压和糖尿病一样,每天吃药,定期检查,然后正常地活着,正常地老去。

后来,科学家们又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只要一个感染者坚持服药,体内的病毒量低到检测不出来时,他就完全失去了传染性,即使与伴侣发生无保护的亲密接触,也不会传播病毒。

再后来,科学家们甚至开发出了一种预防药物。

没有感染的人,每天服用一片药,就能在体内建起一道化学屏障,将被感染的风险降低到接近于零。

人类没有消灭这个病毒,但人类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卡住了它的咽喉。

何大一登上《时代》封面

10

距离那个猎人蹲在丛林泥地上剥开猩猩皮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大约一百年。

在这一百年里,这种从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中渗入人类世界的病毒,一步一步地走遍了全世界。

它杀死了超过四千万人。

如果你回头去看这段历史,你可能会发现一个近乎荒诞的事实:这场灾难中的每一个关键环节,几乎都是由人类的善意或者进步推动的。

治病救人的公共卫生运动、帮助新兴国家建设的国际援助、被压迫者追求自由和尊严的抗争。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对的。

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却为一个本该灭绝在丛林里的脆弱病毒,搭建了一座通往全人类的桥梁。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这也不是哪一个群体的罪。

这是人类文明,在打破自然界的隔离屏障、追求更紧密的连接与更广泛的自由时,所支付的一笔惨烈的代价。

你想要文明,你想要自由,你想要彼此相连,这很好,但是自然界的微生物也会搭上你修建的每一条路,登上你制造的每一架飞机,利用你拆除的每一道墙。

今天,那片喀麦隆的丛林还在,丛林里的黑猩猩还在,黑猩猩体内的病毒也还在。

而人类还在继续修路,继续飞行,继续拆墙。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通往光明的路上,有时候也会踩到黑暗。

知道了每一次打开一扇新的门的时候,首先要先看看门后面站的是什么。

知道了进步不是免费的,自由不是无代价的,善意也不是万能的。

这大概就是那四千万条生命,能留给我们的、最沉重的遗产。

而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痛楚继续走下去。

走得更谨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