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到泰国,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包容”。曼谷街头随处可见的彩虹旗,芭堤雅蒂芬尼秀场光彩照人的“变性人”,以及社交媒体上那些妆容精致、自信张扬的跨性别者——这些画面共同构筑了人们对于自由与松弛的想象。
据统计,泰国跨性别者人口比例位居全球前列,ladyboy这一群体并非边缘人群,而是校园里寻常的存在——他们的生理性别是男性,心理上的性别认同却是女性。他们穿着男生的校服,以女孩的方式生活,化着精致的妆容,混在女孩堆里嬉笑打闹,从未刻意隐瞒身份,大方谈论恋爱与梦想。
本文作者刘小云曾和这一群体有过近距离接触。2025年11月,年过三十的她因婚姻危机与职业倦怠,离开老家县城,来到曼谷附近的一所重点中学教中文。这些特别的学生令她困惑,也令她反思;令她捧腹,也令她心酸。在朝夕相处间,她逐渐意识到,所谓包容,并非某种政治正确的姿态,而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对每一种活法的不打扰。
以下是刘小云的观察。

上课音乐响起,一大群学生把鞋子一甩,呼啦啦涌了进来。
我在讲台桌上专心调试着PPT,突然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吸引抬头。一个身影从我身边掠过,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得我鼻道发痒,连打了两个喷嚏。
人群中我很快锁定了目标。他穿着男生校服,剃着寸头,身材胖胖的,把T恤扣子撑得紧绷,脸上却像扑面粉一样盖着厚厚的惨白色粉底,贴着假睫毛,涂着亮闪闪的唇膏。视线下移,宽大的裤衩校服下面腿毛浓重,袜子还破了个大洞,露着大拇指——这副打扮让人忍俊不禁。很明显,香味就来自这位ladyboy。
50分钟一节的中文课,他没听几句,一直在课桌上摆弄自己的化妆品。一会儿照镜子,一会儿和邻桌女同学自拍,一会儿又拿着粉扑大力补妆,拍得脸上“尘土飞扬”。我走到跟前眼神示意,他略有收敛,等我扭头讲课,他又继续美妆大业。
在泰国学校教书,学生中这样的ladyboy比比皆是,大家都见怪不怪,甚至他们还格外受欢迎——泰国学生男女阵营明显,男孩子三五扎堆,女孩子也群群伙伙,很少见到一起玩的。反倒是这些性别认同为女性的“小女男孩”人气颇高,总能和女孩子们打成一片,几乎每一个都是小团体里绝对的中心。

图源泰剧《不一样的美男》
我的朋友在另一所泰国中学当老师,他告诉我,他们学校的女孩们会帮着ladyboy们套胸垫,只为从身形上看上去更加逼真,甚至会和ladyboy手拉着手去女卫生间。我大为吃惊,他满脸不屑,觉得我没见过世面:“那有什么,厕所有隔板,又不会看见隐私,再说这些女孩子们很包容的。”
泰国文化的包容,我确实深刻地感受到了。
每年12月是学生们最期待的圣诞节,学校专门留三天举办圣诞集市,不用上课。每个专业、社团的学生都可以自行摆摊。我们的汉语教室成了临时手工坊,每天下午4点一放学,大家就围坐在地板上加工各种道具。
ladyboy总是和女孩子们扎堆,女同学帮他戴假发、扯裙子、补妆,随后一起套上高跟鞋,挎上夸张的皮毛披肩和小扇子,站在自家摊位门口吆喝买卖。我走过去,他也大方地揽起我的胳膊问:“老师,我今天好看吗?”我若夸奖几句,他会蹦得老高,兴奋尖叫。
久而久之,我也慢慢习惯了这些特殊的学生,甚至觉得他们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我学中文,就是因为喜欢中国帅哥”还挺率真的。
学校的运动会上,LGBT方阵规模庞大,举着彩虹旗列队压轴出场,迎来了全场最大的欢呼声。赛场上每个班级的ladyboy都是啦啦队主力,那尖叫声简直能划破天空,刺穿耳膜,带领全班女生发出升腾的“杀气”。那一刻,我觉得这里的世界确实很热烈,很鲜活。

2025年11月初,我经朋友介绍来泰国做中文老师。
我研究生专业学的是教育学,曾在孔子学院担任过一年志愿者。研究生时期,我的同学们大多来自汉语言文学专业,大家普遍认为,泰国是很多汉语教育老师职业道路的起点和中转站,门槛较低,积累够经验后,就能跳去欧美、中东等挣钱多的地方当老师。
来泰国之前,我在家乡县城的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收入稳定,有两个孩子,公婆给予了足够多的人力和物力支持,我没有太大经济压力。然而,来到30岁的档口,我突然对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感到恐慌,总觉得应该趁年轻,再出去走走、看看,寻找一些职业的不同可能。
恰巧,我有几个朋友在泰国工作,每次聊起彼此的生活,我都十分羡慕他们的自由和松弛。加上那段时间和老公频繁吵架,夫妻感情出现裂缝,我就抱着出来散散心、喘口气,顺便替孩子考察泰国学校的想法,逃离了老家。

泰国街景 | 图源受访者
我所任职的学校距离曼谷不远,是所在府(相当于中国的省)内的一所重点高中,规模庞大,在校师生近4000人。我来学校的第一天,就被这里强大的硬件设施小小震惊了一把——学校不仅有真皮足球场、游泳池、室内室外篮球馆,还有图书馆、外语楼、行政楼、广播站,比起国内学校的条件,有过之而无不及。
泰国教育制度和中国差别较大。公立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施行十五年免费教育,初中、高中的学校都有校内自主命题权。区域升学主要靠参加统一招生考试,实行顺位录取加补录机制,整体学位充足,升学压力远小于国内。考大学也并非咱们的“一考定终身”,高三学生几乎一整年都在“高考”,因为这里申请大学的流程复杂,需要经过多轮投递,还要综合考量GPA、统考分数、面试表现、专业能力与课外活动等。
在这样宽松的教育氛围下,孩子们想学习和不想学习的差距也很明显。大部分人都遵循着“快乐教育”的原则,我们一个年级有16个班,最好的1班相当于火箭班,剩下的生源质量依次递减。办公室的泰国老师提醒我,12班以后的学生,只要看管住他们不出乱子就行,学不学的无所谓。这里的“乱子”也确实惊人——有一次我点学号读课文,得知38号学生辍学了,一问才知道,居然回家生孩子去了。

泰国课堂 | 图源受访者
我也经常在课堂上见到各种千奇百怪的行为。讲台上永远都有充电的手机、卷发棒、iPad;有学生非要躺在地上听课,还有学生上完课就开始弹吉他,前面学生睡倒一大片,后面开演唱会。一个最常见的状况是,我在讲台上上课,台下的学生们放飞自我,各干各的。
这种情况下,听话不惹事、只安静打扮自己的ladyboy,反而成了最令老师省心的学生。

去年正好是中泰建交50周年,泰国各界举办了很多交流活动,我们学校也决定派出学生参加汉语知识竞赛和演讲比赛。
作为中文老师,每天我需要给几个学生“开小灶”辅导竞赛题——这几个学生都是汉语专业里学得数一数二的学生,中文日常交流没有太大问题,因此被派去给学校“挣脸面”。
我的汉语小分队里一共有5个人,三男两女,都是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其中三个男孩都属于性少数群体,一个是GAY,两个是ladyboy。我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学校的ladyboy也一样,要么学习特别好,上课互动很积极,立志要去中国留学“交中国男朋友”,要么彻底摆烂躺平,很少有成绩中不溜的学生。
我这三个男学生属于尖子生,上课眼神紧紧跟随,老师提问,每句都接话,作业也带头交。多少次我内心感激涕零,要是没有他们撑场,一堂独角戏我可怎么唱?

学校举办集体活动 | 图源受访者
相处久了,我发现三个小男孩内心都很细腻。
小A喜欢做手工。中国农历春节当天,泰国不放假,我穿着一条中国风裙子去上课,小A看到的第一眼就夸我很漂亮。等下课学生都走光了,他悄悄过来,从书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朵自己做的红绒花,祝我节日快乐。我给他送了个小玩偶回礼,他立马挂在了书包上,从此成了我的“嫡传大弟子”,我心里对他多少有些偏爱。
小B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黢黑,留着西瓜头,一只眼睛有些斜视,和他说话时总感觉他在看别人。虽然长相不算漂亮,但他却自信异常,经常臭美,问我:“老师,我好不好看?”
小B非常聪明,记性好,只要我说过一次的知识点,他都能记住。有一次上小课,他很高兴地跟我炫耀,他周末去附近景点做导游志愿者,碰到了从中国苏州来的游客,他主动跟人家说“那你是江南人”,对方惊讶不已。他回来夸我:“都是你教得好。”他的梦想是去中国留学,平常喜欢看中国古偶仙侠剧,追的中国明星连我都不认识。
小C住在隔壁府,每天坐小巴车一个小时来上学。他是一名华裔,奶奶的父亲来自海南,他常挂在嘴边一句海南话“加咩”,是吃饭的意思。从外表看,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华人血统了,皮肤黝黑,属于典型的泰国长相。
小C的梦想是当演员,然而,泰国的演艺圈也需要有优越的家世背景和学历才能跨进去。小C出身农村,家境贫寒,想要走入星光大道困难重重。我不忍打击他,只能鼓励他努力学习中文,“中国有很多人追泰娱,到时候你能占领先机”。
一个小时的辅导课里,我也经常和他们闲聊。谈到中国佛教,我就会问,泰国佛教是什么样的?得知每个泰国男子都必须出家一段时间时,他们连连摇头表态:“我可不想出家。”我问为什么,小B表示,他很在意自己的西瓜头,怕自己的头发被剃光了不好看。小A则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就没有男生喜欢我了。”逗得我哈哈大笑。
总体而言,他们都非常尊敬老师,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有一次学校升旗,我以为全校同学都要参与,就没有如约去给他们补课,结果发现他们一直在等我。我问他们,怎么不给我发消息?他们说,怕打扰我,只能悄悄在黑板上画我的样子,用中文写“刘老师什么时候才来呀,我们想你”。有时候,我叫他们上来读课文,他们会一本正经地径直走过来,给我“下跪”,吓得我立马跳起来搀扶。朋友笑着说,“这是泰国学生们的跪礼,你习惯就好”。

图源泰国电影《卖萌这件小事》
上学期期末考试后,我决定请他们几个吃一顿大餐,就当是补过春节。没想到他们十分重视,穿着汉服、旗袍,打扮得很隆重,姗姗来迟。也是在这顿饭上,我才大概了解了他们的身世和成长经历。
小A从小父母离异,妈妈去了澳门做按摩师挣钱,爸爸很快再婚又生了孩子,对他不管不顾。他从小跟着姥姥长大。也许是因为内心缺乏安全感和关爱,小A一上初中就开始谈恋爱,现在已经换了三个男朋友。听完我心里五味杂陈。
相比之下,小B家境虽然普通,但性格开朗,一看就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我有他的微信,经常看他更新朋友圈,里面有他和爷爷奶奶的合照。小B说,他想学中文是因为喜欢中国的电视剧,梦想是有一天去中国生活。我好奇他父母是否知道他“女装大佬”的身份,他说妈妈知道,妈妈觉得他很可爱,鼓励他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爸爸还不清楚。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地学习,他相信只要自己成绩好,爸爸终有一天会接受他的样子。

图源泰国电影《卖萌这件小事》
朋友告诉我,在泰国,其实能真正做手术去变性的ladyboy占比很少。从手术、术后恢复到长期吃激素维护,全套下来花费高达上百万泰铢(约合二十多万人民币)。对于没有储蓄习惯的泰国人来说,这笔钱无疑是巨款,唯有经济条件很好又态度开明的家庭能支持孩子完成“蜕变”。因此,绝大多数ladyboy也只停留在物理上变装,以实现心理认同。

来泰国之前,我总听人说,这里对性少数群体很包容。当我真正在这里生活、教书、融入日常后才明白:
这份包容,从来不是针对某一种身份或者性别,而是大家习惯性地尊重每一个人,以及每一种活法。
我问办公室老师对ladyboy的看法,她们的回答很友善:“很可爱啊,他们特别有趣。”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包容不仅体现在对待ladyboy上,也体现在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上。办公室里一共五个老师,三个泰国老师年纪都比我大,最大的姐姐39岁,其次是37岁和34岁。反而是年纪最小的我已经结婚生子,她们都还是单身。
我不由地带入了中国父母的思维,好奇她们这么大了不结婚,家里会不会催。一次吃饭时,我试探性地打听了一下,她们居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自己的婚姻为什么要别人来催促呢?不是自己开心就好嘛。”还反过来感慨,说中国人好像太在意别人怎么活了。
回头想想也是,不围观、不打扰,就是最大的包容。

曼谷街头,图源视觉中国
我想起,小时候学校里有个比较女性化的男孩子,由于喜欢和女生玩儿,爱穿艳丽颜色的半袖,跳皮筋跳得好,说话细声细气,受到了很多男生的霸凌和嘲笑。男生们给他起外号叫“二椅子”,跟在后面学他走路,老师一叫他的名字,全班就捂嘴嘀嘀咕咕。那时的我也只是个沉默的看客,尚不知这些无意识的暴行,其实是对他的极大不公。
现实中的我是一对双胞胎男孩的妈妈,“如何教育男孩”成了我最头疼的问题。每当他们因为摔疼了或受了委屈大哭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们是男子汉,不能哭啊,要坚强。”
说完我就后悔了。凭什么男孩就不能哭?
后来我看了一本和教育相关的书,才知道这种“男子汉不能示弱”的观念,其实是一种“有毒的男子气概”。社会从小教男孩要刚强、要顶天立地,把流泪当成软弱的表现。可来泰国教书之后,我看到这里的男孩各式各样,有阳刚爱运动的,有文静不爱学习的,有GAY,有ladyboy——他们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小伙伴。这些见闻一点一点地打破了我曾经的固有认知。
什么才是男孩“应该”有的样子?在泰国待得越久,我越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对。每个孩子都只是长成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而我们这些大人能做的,或许只是不去打扰,偶尔鼓励,常常陪伴。
就像小B在微信上给我发来的消息,配上他新做的美甲和一如既往灿烂的笑容:“老师,我今天好看吗?”
我回他:“好看,一直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