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尔本大学上学,是一种什么体验?
来自"全球最宜居城市"里那所最不安分的大学的报告
"在墨尔本大学上学最精神分裂的体验是:你上午在一栋1856年的哥特式建筑里上课,中午在Lygon Street吃一份意大利老奶奶做的pasta,下午在South Lawn的草坪上被一只aggressive的澳洲喜鹊追着跑,傍晚去Fitzroy的独立咖啡馆喝一杯全世界最好的flat white——然后你忽然意识到你今天一页书都没看。但你觉得你学到了很多。"
先说一个让悉尼人不太高兴的事实。
澳大利亚排名最高的大学不在悉尼。它在墨尔本。
墨尔本大学(Th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建于1853年,维多利亚州最古老的大学,澳洲第二古老的大学(仅次于悉尼大学,晚了三年)。QS 2025年排名全球第13位——这个数字把它放在了全球Top 15的位置,跟耶鲁、宾大同一梯队。
全球第13。在整个南半球,没有任何一所大学排在它前面。
但如果你跟你的亲戚说"我要去墨尔本大学",你得到的反应大概率是——
"墨尔本?不是悉尼大学更有名吗?"
你微笑。你把QS排名页面递过去。悉尼大学排在第18位。你的亲戚看了三秒钟,说:
"那墨尔本好玩吗?"
这是一个你需要用三年(或五年,如果你走Melbourne Model的话)来回答的问题。

01 关于校园:哥特式的石头和被喜鹊统治的草坪
墨尔本大学的主校区——Parkville Campus——位于墨尔本CBD以北大约两公里,坐有轨电车(tram)十五分钟直达。校园占地约22.5公顷,被一圈维多利亚式的街区包围——旁边就是Lygon Street(墨尔本的"小意大利")和Carlton Gardens(一座UNESCO世界遗产公园)。


校园的精神地标是Old Quad(旧四合院)——一组1856年建成的哥特复兴式砂岩建筑,带有尖拱窗、钟楼和一个被草坪和老橡树包围的内庭。它是墨尔本大学最古老的建筑,也是全澳洲最古老的大学建筑之一。你走进Old Quad的回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阳光从尖拱窗的缝隙里洒进来——你会有一种"我不在澳洲,我在牛津"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会在你走出Old Quad的那一刻被打破——因为South Lawn上有一群澳洲喜鹊(Australian Magpie)正在巡逻。

澳洲喜鹊是一种黑白相间的、看起来很优雅的鸟——但它有一个让全澳洲人闻风丧胆的习惯:swooping(俯冲攻击)。每年八月到十月的繁殖季,喜鹊会攻击任何走进它们"领地"的人——从背后俯冲下来,用喙啄你的头。South Lawn上的几只喜鹊尤其凶猛——据说每年新生周都有人被啄到流血。
在墨尔本大学,你面临的第一个survival challenge不是学业——是如何在不被喜鹊啄瞎的前提下穿过South Lawn去上课。

🐦 UniMelb求生贴士 #1:八月到十月穿过South Lawn时,请注意头顶。如果你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不要跑(跑会让喜鹊更兴奋)。戴帽子或撑伞可以有效防御。也有人在帽子上画两只大眼睛——据说喜鹊不会攻击"面朝它们的人"。这个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存疑,但它至少让你看起来很有创意。
02 关于Melbourne Model:澳洲最大胆的教育实验
墨尔本大学有一个制度在全澳洲独一无二——Melbourne Model(墨尔本模式)。
2008年,墨尔本大学做了一个让整个澳洲高教界震动的决定:它把传统的四年制专业本科(比如"法学本科""医学本科")全部取消,改为三年制通识本科(Bachelor's degree)+ 两年制专业研究生(Master's degree)的模式。
这意味着:如果你想在墨尔本大学学法律,你不能像在悉尼大学或新南威尔士大学那样直接读一个四年的法学本科。你需要先读三年的Bachelor of Arts或Bachelor of Science(主修什么都行——哲学、历史、数学、生物——随你),然后再申请两年的Juris Doctor(JD)。医学、工程、建筑也是同样的路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尔本大学的逻辑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不应该被迫在入学前就决定自己一辈子要做什么。你在十七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想当医生,但也许你在大二的哲学课上忽然发现你真正热爱的是伦理学。Melbourne Model给你三年的时间去探索——探索不同学科、发现自己的真正兴趣——然后再做出专业选择。
这个模式直接借鉴了美国的通识教育传统(liberal arts)——尤其是哈佛和哥大的本科体系。在澳洲的语境里,这几乎是一场革命:其他所有澳洲大学都还在沿用英式的"进来就选专业"的模式,而墨尔本大学选择了美式的"先探索再专注"。
Melbourne Model的争议很大。批评者说它"多花了一年时间和一年学费"——你需要五年而不是四年才能拿到一个专业学位。支持者说它培养出了"更完整的人"——一个读了三年人文通识再去学法律的人,比一个从十八岁就只读法律教科书的人,更有跨界思考的能力。
不管你站在哪一边——Melbourne Model让墨尔本大学在整个澳洲高教版图上成了一个"异类"。它是唯一一所敢对自己的本科体系动大手术的澳洲顶尖大学——而它的QS排名在实施Melbourne Model之后不降反升,从五十名开外一路爬到了全球前十五。
📚 UniMelb求生贴士 #2:如果你是冲着法律、医学或工程来的,请在入学前就算清楚你的时间线:3年本科 + 2-4年硕士/博士 = 至少5年。学费方面,本科阶段的通识学位学费相对较低,但专业硕士阶段(尤其是JD和MD)的学费会显著上升。Melbourne Model给你的是更广的视野——代价是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学费。这是一笔需要你自己算的账。

03 关于墨尔本:全球最宜居城市的秘密配方
墨尔本被《经济学人》智库(EIU)多次评为全球最宜居城市。这个头衔在墨尔本人的日常对话中出现的频率,大约等于纽约人提到"世界之都"的频率——每天至少一次,通常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但"宜居"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
有轨电车(Tram)。墨尔本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有轨电车网络——超过250公里的轨道覆盖了整个城市。CBD区域的tram是免费的(Free Tram Zone)。你从墨尔本大学坐tram到市中心只要十五分钟,不用花一分钱。那些绿色和黄色的老式W-class tram——有些已经运行了将近一百年——在墨尔本的街道上叮叮当当地驶过,像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博物馆。


咖啡。墨尔本的咖啡文化不是"有很多好喝的咖啡"——它是一种宗教。这座城市的独立咖啡馆密度可能是全球最高的。你在墨尔本大学附近方圆五百米内至少能找到二十家独立咖啡馆——不是星巴克那种连锁店(墨尔本人对星巴克的态度介于冷漠和敌意之间——2008年星巴克关闭了澳洲大部分门店,因为澳洲人根本不买账),而是那种由一个纹着全臂纹身的barista经营的、只有十五个座位的、espresso machine比装修还贵的小店。

墨尔本人点咖啡的方式是有规矩的:flat white(双份espresso加微发泡牛奶——这是澳洲和新西兰的发明)、long black(双份espresso加热水——注意,不是美式咖啡,美式是先放水再加espresso,long black是先放espresso再加水,泡沫的层次不同)、piccolo(小杯的flat white,用ristretto shot)。如果你在墨尔本的咖啡馆里点一杯"大杯拿铁加糖浆",barista看你的眼神会像你在法国餐厅里往Bordeaux红酒里加可乐。

街头艺术和巷道文化。墨尔本最著名的不是它的摩天大楼——而是它的laneways(小巷)。Hosier Lane、AC/DC Lane、Centre Place——这些窄窄的巷子两旁布满了涂鸦和街头艺术,每隔几周就会被新的作品覆盖。

巷子里藏着各种咖啡馆、酒吧和小餐厅——你走过一个垃圾桶旁边的不起眼的门,推进去,可能是全城最好的cocktail bar。墨尔本人管这叫"hidden gems"(隐藏的宝石)——找到它们是一种城市探险。

食物。墨尔本大学旁边的Lygon Street是墨尔本的"小意大利"——从1950年代意大利移民潮开始,这条街就成了意大利咖啡馆、餐厅和gelato店的聚集地。你可以在这里吃到手工pasta和tiramisu——质量不输博洛尼亚(好吧,博洛尼亚的校友可能不同意,但你懂我的意思)。

离校园再远一点,你能到达Victoria Street(越南区)的河粉店、Box Hill(华人区)的中餐馆、Footscray的埃塞俄比亚和非洲菜——墨尔本的食物多元性不如纽约那么极端,但它的平均水准可能是全世界最高的。

墨尔本的"宜居"不是一种无聊的舒适——它是一种被精心策展的、充满细节的、需要你用脚去丈量的城市文化。
04 关于天气:一天四季不是传说
墨尔本人有一句话:"If you don't like the weather in Melbourne, just wait fifteen minutes."(如果你不喜欢墨尔本的天气,等十五分钟就好。)
这不是夸张。墨尔本的天气系统来自南大洋——冷锋可以在一小时内从南极方向扫过来,把一个二十八度的晴天变成一个十五度的阴天,然后再在三十分钟后变回晴天。你早上穿着短袖出门,中午可能需要一件羽绒服,下午又换回短袖,晚上可能还下一阵雨。
墨尔本大学的学生养成了一种独特的穿衣哲学:层叠穿搭(layering)。T恤外面套一件衬衫,再套一件薄外套,再备一把折叠伞——你一天之内可能穿脱四次。你的书包里永远有一件多余的衣服和一把伞。

墨尔本的天气跟它的大学哲学有一种暗合:你不可能只准备一种方案。你必须随时准备切换——像Melbourne Model要求你在不同学科之间切换一样。
05 关于那些走过Parkville的人:从总理到女权先驱
墨尔本大学的校友名单反映了它作为澳洲"建制核心"的地位——政治、法律、医学、文化,这个国家最关键的领域里到处都是UniMelb的毕业生。
Robert Menzies——澳大利亚任期最长的总理(1939-1941年、1949-1966年),墨尔本大学法学院毕业。他被认为是现代澳洲保守政治的奠基人。你走在校园里可能会经过以他命名的建筑——Menzies Building(虽然这栋楼因为长得像一块灰色的混凝土积木而经常被学生吐槽为"全校最丑的建筑")。
Germaine Greer——墨尔本大学文学院毕业,后来去了剑桥读博士。她1970年出版的《The Female Eunuch》(《女太监》)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女权主义著作之一——它直接挑战了当时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所有假设,引发了全球性的争议和讨论。Greer在墨尔本大学的日子里就已经是一个"trouble-maker"——她参加学生剧团、写尖锐的文章、在校园里以敢说敢做著称。墨尔本这座城市的反叛精神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彻底的体现。
Peter Doherty——199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因发现细胞免疫系统如何识别被病毒感染的细胞而获奖。他与墨尔本大学和Royal Melbourne Hospital的关联极深——以他名字命名的Peter Doherty Institute for Infection and Immunity就在校园旁边,是全球传染病研究的核心机构之一。COVID-19疫情期间,这个研究所是全世界最早在实验室中成功培养出新冠病毒的机构之一。
墨尔本大学的校友不像哈佛那样闪耀在全球新闻头条上——但他们构成了澳洲社会最坚固的骨架。这个国家的法律、医疗、政治和文化制度,很大程度上是由从Parkville的Old Quad里走出来的人设计和维护的。
06 关于墨尔本vs.悉尼: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
在澳大利亚,有一场比任何体育赛事都更古老、更激烈、更不可能有胜负的战争——
墨尔本vs.悉尼。
悉尼人觉得墨尔本"太冷了、太灰了、太pretentious了(装逼)"。墨尔本人觉得悉尼"太商业了、太浮浅了、咖啡太难喝了"。悉尼有歌剧院和海港大桥。墨尔本有涂鸦巷和咖啡文化。悉尼的天气更好。墨尔本的食物更好。悉尼更像洛杉矶。墨尔本更像伦敦。

这场战争延伸到了大学层面:墨尔本大学vs.悉尼大学——澳洲两所最古老、最著名的大学,永远在排名、声誉和校友成就上较劲。
作为一个墨尔本大学的学生,你会被默认加入墨尔本这一方的阵营。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说"悉尼的咖啡真的不行"。你会在有人提到悉尼大学的时候微微皱眉。你会在AFL(澳式橄榄球)赛季的时候穿上你支持的球队的球衣,去MCG(Melbourne Cricket Ground)看一场比赛——即使你完全不懂AFL的规则。
因为在墨尔本,AFL不是一项运动——它是一种身份认同。你支持哪支球队,几乎等同于你的政治立场、你住在哪个区、以及你爸爸的爸爸支持的是哪支球队。
而最终你会意识到:墨尔本vs.悉尼的争论本身就是澳洲文化最有趣的一部分——两座城市互相瞧不起,但又无法没有彼此。就像两个吵了一辈子架的兄弟——他们永远不会承认对方好,但你不能只邀请其中一个来家庭聚会。
尾声 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的穹顶下
毕业典礼在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举行—一栋1880年建成的维多利亚式宫殿建筑,坐落在Carlton Gardens里,是澳洲第一个被列入UNESCO世界遗产的建筑。它的穹顶在蓝天下像一顶金色的皇冠。

你的毕业典礼在一栋世界遗产建筑里举行。在全世界的大学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十二月的墨尔本是夏天——但你出门的时候是二十五度的晴天,走到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十八度的阴天。你穿着学位袍,里面是一件T恤——你冷了。然后太阳又出来了。你热了。然后又有一阵风。你放弃了对天气的任何预期。
这很墨尔本。
你想起了大一那个三月——南半球的秋天。你从香港飞了九个小时到墨尔本。你走出Tullamarine机场,坐SkyBus到Southern Cross Station,然后转tram到Parkville。你第一次走进Old Quad的时候,阳光穿过哥特式的尖拱窗,洒在石板地面上——你当时想:这也太像牛津了。
然后你走出Old Quad,一只喜鹊从你头顶俯冲而过——你惨叫了一声,蹲在了地上。旁边一个本地学生看了你一眼,平静地说:"Welcome to Melbourne."
你当时想:这绝对不像牛津。
想起了第一次走进Lygon Street那家老意大利咖啡馆——你点了一杯flat white,barista递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后来才理解的话:"A good flat white should taste like the coffee wants to be there."(一杯好的flat white应该让你觉得咖啡本身就想变成那个样子。)你当时完全不懂。后来你喝了三百杯flat white之后,你懂了——好的东西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被允许成为它自己的。
想起了你在Melbourne Model的大一选了三个完全不搭的课——哲学、分子生物学和电影研究。你的亲戚觉得你疯了。你的朋友觉得你在浪费时间。但到了大三——当你选择了进入公共卫生的研究生项目时——你忽然发现:你在哲学课上学到的伦理推理、在分子生物课上学到的科学思维、在电影课上学到的叙事能力——全都在你的毕业论文里汇合了。Melbourne Model不是让你"什么都学一点"——它是让你发现那些看似无关的东西之间隐藏的连接。
想起了那些在Baillieu Library写到深夜、然后去Lygon Street吃一份midnight pasta的夜晚。想起了在South Lawn的草坪上躺着晒太阳、然后十五分钟后被一阵冷风冻得跳起来跑回教室的下午。想起了你的澳洲同学拉你去MCG看AFL——你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全场五万人在同一时刻发出的吼声让你的胸腔震动——你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墨尔本人觉得AFL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运动。
毕业典礼结束了。你走出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站在Carlton Gardens的林荫道上。十二月的墨尔本又变成了晴天。阳光打在你的学位袍上。你的手机响了。妈妈的微信。

"毕业了!墨尔本怎么样?"
你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蓝的。你看了看远处的云——有一团很可疑的灰色。你笑了。
你打了四个字:
"很好。多穿点。"
因为在墨尔本你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这个世界会变。天气会变,专业会变,你自己也会变。而活下来的方式不是"选对一条路然后死扛"——是"随时准备加一件外套"。
在墨尔本大学上学是一种什么体验?
是在全球最宜居的城市里,发现"宜居"不是一种安逸——它是一种对品质的执着。
是你被Melbourne Model"逼"着在大一选了三个毫不相干的课——然后在大三发现它们全都连在了一起。
是你在Lygon Street学会了什么叫好的flat white——"好的东西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被允许成为它自己的"。
是你在South Lawn被喜鹊追着跑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这座城市不会假装完美——它会在最美的阳光下派一只鸟来啄你的头。
是毕业那天,妈妈问你"墨尔本怎么样",你说了四个字——很好。多穿点。
因为在墨尔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十五分钟的天气是什么。 但你已经学会了——不管天气怎么变,你都有一件外套可以穿。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