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学课堂上,物理化学实验正在悄然消失
近日,#学生亲手点燃镁条的时代正在消失# 词条登上热搜,引发集体回忆的同时,也让一个问题逐渐清晰:今天的高中生,为什么离实验台越来越远?当学生手上的镁条熄灭,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什么?
我们找到了两位高中一线教师,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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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北海重点高中物理教师
20年教龄
我教了20多年物理,从当老师到现在,学校的物理实验课一直开展得不理想。按照课标要求,我们仅能完成60%的实验,保证最基本的任务量,还都挤在一两节课里,剩下的只能搁置。高一高二两年安排七八个实验,每一个学年两到三个,分摊到每学期只有一两个。
实验开不出的首要原因,是器材老化严重。器材一老化,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实验现象不明显。拿单摆实验来说,铁架应该表面光滑,还带沟槽,方便学生拴绳固定铁球,可学生们手里的铁架全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留存下来的,根本绑不住铁球,铁球表面也生了锈,孔洞被铁锈堵住,绳子很难穿过。为了勉强开展实验,老师只能用重锤、锁头、金属片代替铁球,实验误差自然大多了,学生们做完也懵懵懂懂。

《滤镜》剧照
面对器材的问题,教研组每年都会上报短缺清单,学校再上交到县教育局,可县教育局却不认为器材采购是财政必支项,只说“回去等,等资金充裕了,我们再开会讨论”。这一等,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2022年,学校好不容易买了一批弹簧秤、天平,可做着做着就出问题,原本的32套器材,慢慢损耗到只剩十几套。班里四十多个学生,只能四到五人一组轮流操作,轮空的学生没事做,就说话聊天,时间也浪费了。2023年,教物理的校长极力推动,终于花了19万买回全套朗威DIS传感器。但只有一套,无法给学生分组操作,只能由老师进行演示。
不光是器材让人头疼,做实验本身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每次实验课前,老师要做实验论证和器材调试,比如自由落体实验,我得先进实验室,把四十个打点计时器一个一个测过,老化的筛掉,留下能用的分给各组。这种前期准备本该和实验员配合,但学校为了腾出编制名额,招聘的实验员里总有两三个是教师家属,不仅不是学物理的,甚至只有初高中文化。他们能帮的忙大多只是仪器登记造册、开关实验室门。所以调试设备基本靠老师,而准备完一节课的量,得花两个小时。
课时紧张也让实验课雪上加霜。高一有9门文化课,物理课时一周只有3个,只能匆匆赶完理论课,根本不敢安排实验。高三全力复习,完全不可能有实验课。高二因为分科和学业水平考试,物理课时增加到4节,是唯一有机会做实验的年级,但也大多走形式。

《少年派》剧照
因为做实验的弹性很大,一节课做一个实验也行,做三个实验也行,不做也行,所以大多数老师能省就省。拿电学实验来说,按要求一学期要做五个,有的老师一节课塞了4个。他把电压表、电流表、电阻、灯泡通通摆上,让学生做伏安特性曲线,接着又测电源电动势的内阻,之后再用同样的器材做电阻率实验。学生草率操作、记录数据,根本没有时间揣摩实验设计、分析误差。懂的学生觉得节奏快,不懂的学生全程迷茫,只能看着别人做,这么多实验同时灌进来,根本消化不了。
课堂急躁,那考试就更难了。实验题不考课本上原原本本的实验,而是在原理基础上设计新情境。比如课本上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用伏安法,考试却测量水果的电动势和内阻。做过充足实验的学生,看到电压表、电流表和电阻,能立刻想到改装量程。而我们的学生连器材的用途都弄不清楚,面对实验题只能乱猜。
即便实验题拿分难的事实摆在这里,也无法倒逼出学校对实验教学的重视。高考物理实验题里,一半分值来自选择题——因为主观题改卷难度大、可信度低。这就导致学生即便不做实验,也能蒙对一部分,就像我们教研组流传的一句话:拼命复习实验一两个月,12分的高考实验题,最多得8分,但完全不做实验也能得4分。对学生来说,其他课程还要挤占时间,何必为了三四分就投入大量精力去做实验?
老师心里也很无奈,大家知道实验重要,可要想好好攻克实验题,就得把每一个实验落到实处,这恰恰需要大量时间。老师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靠刷题来代替。这样一来,只有少数思维灵活的学生能应对,百分之七八十的都跟不上。

《两个人的小森林》剧照
往往是这种数据差距,让老师们形成判断:该会的学生,不做实验也会;不会的学生,再怎么让他做实验,也还是不会。
既然教学上重视刷题,学校就更有理由把实验室锁起来了。去年我去江苏一所中学参观以后,想学习他们开放式实验室的理念,回来跟校长一提,校长强烈反对:“万一学生弄坏了仪器怎么办?”在我们这里,实验室、图书馆各种功能室,平时都锁得好好的,下课不许进,周末更不行。
好不容易进了实验室,器材一出问题,我和实验员又要临时去调配器材。老师把注意力放到调试维修上,学生就乱哄哄了。有的看别人做,有的闲聊,有的干脆说,“老师别做了,我在教室看看就行”。这类孩子是大多数,剩下二三成认真做实验的学生,也只是听老师指挥,很少主动表达想法。
不过令我欣慰的是,这二十多年里,有些学生对实验的积极性没有消减过。每次开实验课,班里总有三五个同学主动跑去实验室,帮我准备仪器。在他们身上,我常常看到自己学生时代的影子。
高中那时候,学校没有实验室,只有一间实验器材室。我和实验唯一的接触,就是帮老师把器材搬到教室做演示实验。我记得有个机械波的器材,是一个木箱,摇晃以后里面会震动,课本上的波形图就是从这里来的。我当时特别好奇,木箱里面到底是什么。虽然后来才知道其实就是齿轮,但小时候的我就觉得这东西特别神秘。尽管很少有动手操作的机会,但我的学习兴趣并没有被浇灭。老师常在课后布置一些竞赛题,我特别感兴趣,每次都是最快答对的。比如分析物体在斜面上的加速度,先把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的夹角等等正交分解,再列方程,很快就解出来了,但往往其他同学就很难搞懂。解出来了题,老师就会表扬我,我心里有了成就感,就越来越喜欢物理。
现在,我的学生们虽然也很少接触实验,但至少比我要好一些。高中阶段的孩子,只要做的实验容易操作、容易成功,就很容易继续探索下去,带动学习正向发展。十年前,学校组建了一个实验创新兴趣小组,成立的初衷是为了参加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成员们利用周末、晚上的时间,在实验室摸索实验、设计发明。这些孩子并不是尖子生。尖子生担心影响学习,不愿意牺牲课余时间,所以自愿报名的只有七八个同学。坚持了两三年后,他们陆续获得了奖项。其中有个孩子,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的机械自动化专业,回校交流时说,自己能有今天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时参与实验小组的经历。

《剥茧》剧照
可惜,这个兴趣小组已经中断了。当时学校有经费支持,能保障老师在休息时间开展项目,现在没了经费,活动也就不了了之了。况且,考试成绩对老师收入的影响也小,考得好考得差,既不奖励也不处罚,即便大家想要提升教学水平,也没了劲头。
也许因为如此,我们这里的孩子,选专业很少奔着基础学科去。尖子生找我,问的是长三角有哪些好学校、什么专业好就业;成绩中下的学生过来,问的是省内哪所学校、哪个专业更适合他。
也有个学生是个例外。他的成绩并不好,但他特别喜欢往实验室跑,一进实验室就兴奋,哪怕做不出结果,光是摸摸仪器,他就高兴得不行。对他来说,物理课要是没有实验室,就不完整。后来他上了大学,我问他选的什么专业,他说选物理。因为他家里希望他当老师,想来想去,只有物理实验室能让他待得住,他觉得那就做物理老师吧,好歹还能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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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重点高中化学教师
25年教龄
我们学校的实验教学主要为了让学生拿分数,因此老师会把课本里重要的实验整合到一起,每学期集中做一次,一节课就做完了。高一、高二上新课是这样,到了高三,学习任务紧,实验基本就停了。

《欢乐颂4》剧照
学校减少做实验,主要是因为安全。可实验做得越少,学生进实验室就越兴奋,越不可控;做得多了,熟练程度高了,新鲜感会慢慢下降,可控性反而更强。每次课前,我们都会反复叮嘱操作规范和安全问题,但孩子们难得进一趟实验室,玩心自然压过学习。有的喜欢把两种试剂混在一起试试看,有的会直接加热空试管,还有时候,分液漏斗的盖子拔掉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甚至有一次在实验室,一个学生不小心被打碎的玻璃仪器划伤,幸好当时只有手上划开了一道小伤口,后来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就好了。要是事态更严重,还得联系家长,让学校出面。想到这一层,老师们就更不敢进实验室了。
这就是两难的地方。如果把实验步骤卡得太死,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全都规定好,让学生照着做,那做实验的意义也不大。如果稍微放开一点,让学生自己多动手,实验的安全又没法保证。
正因为时刻提防着出事,学校对实验室的管理自然格外严格。平常学校会配两到三名实验员,我们要做一次实验,至少得提前半个星期报备,实验员还需要一到两天准备。从他们开始准备,到安排各个班级轮流进实验室做完实验,快的话也要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一周以后,老师才能准备下一个实验。

《树下有片红房子》剧照
更麻烦的还有危险试剂的管理。早在十年前,像高锰酸钾、硝酸、浓硫酸、过氧化氢这些危险试剂,都存放在专门的安全柜里,需要副校长和实验员的两把钥匙同时打开。有时候老师一想到要找两把钥匙,就不想做这个实验了。有毒试剂学校也不敢多储备,可储备少了,用完以后又没办法及时补充,得提前一年把预估用量上报到派出所,批准后才能集中供应。不可能说药品失效了,想马上买新的,这基本做不到。审批流程要一两个星期,甚至一个月,要么等到下一年再集中供应。比如我们学硝酸那一节,课本上有浓硝酸、稀硝酸和铜反应的实验,本来是很普及的,但因为浓硝酸管控严格,实际操作就被取消了。还有像双氧水、过氧化钠这类易变质的药品,准备实验时是可以用的,可真正做起实验来,又不一样了。
就算药品齐全,做实验耗费的时间成本也很大。如果带着学生进实验室,一节课就能做完实验,可准备工作别说一节课,三节课、四节课甚至一上午都未必能弄完。首先药品,要提前确认它的浓度是否合适、是否安全,还要规划好实验步骤,想好实验后的处理方法。如果要做分组实验,还得把整个实验流程提前过一遍,防止中途出现危险。
正因为这些现实的麻烦,大家都觉得,多做几道题比做实验更有效率。学生做完实验后,还要把知识迁移到题目中,但直接做题、听讲解、再刷题,能获得最直观的结果,只要把它记住就行了。比如高一物质的量浓度溶液配置实验,考试往往会在实验细节上抠分,要求定容必须加水至离刻度线1到2厘米,学生自己动手未必会严格照做,那么考试就容易丢分。可他要多刷几道针对性题目,就能记住这种细节。就像英语考试,学生不一定非得去国外练口语,即便光刷题、学的哑巴英语,照样能拿高分。

《重启人生》剧照
更何况,现在化学实验题的难度还在大幅度提升。无论是课本基础实验还是探究性实验,对思维的要求都更高了。基础实验尚且停留在物质制取、性质检测层面,可以通过简单的记背得分,而探究性实验没什么直接逻辑关系可言,最让学生头疼。它跳脱出教材,需要结合题目、现象分析得出结论,这就要求学生从实验现象推知微观世界、建立化学模型。
但学生进实验室获得的,只有基础实验数据,而高考题更偏向于理论、证据的推理。实验推理主要根据步骤、现象和已学知识进行比较、联想,这一步还需要老师引导建立,其中最好的方式是做题。比如某地高考有一道探究二氧化硫与氯化钡溶液反应的实验题,第一步在无氧环境下向氯化钡溶液通入二氧化硫,发现没有沉淀生成,得出二者不能直接发生反应的结论;第二步通入空气后出现白色沉淀,学生由此推想氧气将二氧化硫氧化为硫酸根;第三步改用过氧化氢佐证猜想,又通过第四个实验呈现矛盾,即除氧后仍然出现沉淀,引导学生发现常温水中溶解氧的干扰,进而再设计除氧方案,解决误差问题,最终建立完整闭环。
然而,实验是刷题不可替代的。它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提供真实的操作经验,这和刷题完全不同。

《雪迷宫》剧照
常做实验的学生,即便碰到没见过的仪器,也能很快上手。而光刷题的学生,即便能拿高分,并不一定代表动手能力强,他只是记得操作的说法,所以一旦碰到全新的题目,他可能连题干都看不懂。比如湖北省2023年高考中有一道红磷制白磷的新装置题,如果学生接触过冷凝管,他就能理解新装置的用法,知道冷凝水从哪边进。如果他没掌握这个经验,就无法迁移。尤其是新的仪器,像分液漏斗的使用,没动手操作过的学生,不知道要先开上方的玻璃塞才能让液体流出来,而这种简单的物理原理,只要亲手试过,有试错机会,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单纯从实验探究的层面来说,中学阶段的绝大多数实验都是验证性的,并不要求学生去探究全新的内容。这就意味着,需要我们提供的是一个操作机会,这个机会可以来自学校,也可以来自家庭。
我教过的每一届学生里,喜欢做实验的孩子很多。但由于分数的压力,大部分学生担心做实验浪费时间,不如多刷题。不过年级里的一千多个学生,有四五个孩子会自己动手,家长也支持他们在家里做实验。有的自己制作照片胶卷的显影剂,实验成功后会非常激动地冲过来向我展示成果,在我办公室里待半天不愿意走;有的在家做银镜反应,没出现预期的银镜,反而得到黑色沉淀,跑过来问我为什么,复盘一遍操作,最后才发现原来是他把两种药品的滴加顺序弄反了。
作为高中生,这些孩子的探究毕竟只能停留在比较浅显的层面,更多还是靠好奇心驱动。但很多科学进步,也源于这种好奇心。过去我读书时,农村学校根本接触不到实验仪器,导致进了大学一做实验就失败。现在的教育资源虽然进步了,但实验教育的情况还是没变。高中教学受分数压力影响,实验操作能力在试卷中体现得相对较少,能力培养也更多放到了大学。

《烟火人家》剧照
高中教育在理论上发展得比实验深入得多,它呈现了思维的变化,而实验是表观的,它是验证、分析问题的抓手,所以两者不应该厚此薄彼,应当结合起来,比如“分子在不断运动、分子间有间隔” 这个理论,可以通过实验直观体现。蔗糖放入水中后,逐渐溶解、变透明,正是蔗糖分子在水分子的作用下运动、分散到水分子间隔中的结果 。平时,我也会尽量让学生动手做实验,这对他们的兴趣也是一种保护。如果长期单纯分析理论、研究数据,难免会损害学生的兴趣,那么未来去进行科学探究时,他们只是被动完成任务、满足要求,而非主动去研究、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