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骚扰、歧视，4个月的豪华游轮工作实录
甲板以上是乐园，甲板以下是谋生
刚刚过去的五一，又是一个人挤人的假期。为了避开人潮，在一众热门景点之外，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大海——游轮旅行。
从年初爆火的南极游轮，到更平民化的国内航线，数据显示，今年国内游轮预定量同比增长超过60%，最著名的加勒比海洋光谱号游轮，房间价格从3700涨到上万元一晚，甚至还需要提前一年预订。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人不理解，游轮不就是一艘船，不就是一个交通工具？为什么那么贵，人们都在玩什么？
2025年，22岁的Lili在研究生入学前的短暂假期，登上了全亚洲最大的一艘游轮，成为这座移动乐园里的一名“NPC”，月薪1800美刀。
白天，她在聚光灯下领舞，在甲板上看落日，和异国的帅气经理谈着轰轰烈烈的恋爱；夜晚，她住在水面以下的舱室里，没有窗户，膝盖因为长时间舞蹈感到酸痛。
四个月后，Lili决定下船。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失恋，而是她突然意识到，梦该醒了。
以下是她的讲述：
一
甲板上下，两个世界
2025年10月底，我在东京的港口第一次见到荣耀号游轮，我接下来要待6个月的地方。
第一感觉就是大，太大了。
我之前最多就是坐过妈祖号之类的，跟荣耀号完全不是一个规格。这艘豪华游轮造价7亿欧元，是亚洲最大的游轮，整个像海上的一座大楼，总共有19层，船总长三百多米，最宽处差不多两个半足球场那么大。
甲板以上的所有东西都很奢侈、漂亮。我们船的五层，有一个施华洛世奇纯水晶打造的旋转楼梯，下面有钢琴。船上还有大剧院、加起来一千多平米的水疗中心，甲板上有露天泳池等等，自助餐厅里龙虾和三文鱼不限量供应……就像一个行走的迪士尼乐园。
荣耀号上的灯塔餐厅（图源荣耀号游轮官网）
而我的工作，就是扮演这个乐园里的一个“NPC”。
其实在这次上船以前，我对游轮、游轮上的生活和工作一无所知。
那年6月份，我本科毕业，留学的offer也已经收到了，日本的研究生开学在4月份，中间会有近8个月的gap，我就想自己赚点学费。
我在网上刷到一个蓝色头发、个子小小的女生，她分享自己在游轮娱乐部工作的经历，工资比陆地上高不少，日常的工作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跳舞、主持之类的，刚好是我喜欢的东西，又没什么门槛，我就想可以试一试。
后来我在船上真的碰见了这个博主，她和我服务于同一条游轮，我们还合拍了视频。
很久后我才知道，她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跳舞已经有了伤，当时就是在休养。我们见面后没多久，她就下船养伤了。她只有20岁。
船员的生活和甲板上的光鲜亮丽，完全是两个世界。
因为船会吃水，整个船从一层到四层基本都是常年在水下，也是没有窗户的，船员就住在这里。如果你是后厨之类的员工，只能在你的工作区域活动，可能一两个月都见不到太阳。
作为娱乐部的员工，我每天差不多分成两三个部分。
早上八点开始，我们会在活动室主持小游戏，类似投壶啊、做手工啊、猜谜之类的，然后给客人一些小礼品。
到6点，游戏结束，我们就要换上自己的衣服去socialize。
所谓socialize，就是我们船上有两个剧院，每天晚上定时会有秀，经常会有游客早到，在那里等；我们需要在他们等的时候，去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今天玩得怎么样啊，开不开心之类的，找点话题，让他们不要那么无聊，这就是socialize。
最开始我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太莫名其妙了。到后面我才发现，重要的不是聊了什么，要的就是客人们在船上的时候，稍微无聊一点，马上有员工很热情地过来跟你打招呼，问你感觉怎么样，要给客人一种很在意他们的感觉。
等秀开场客人进去了，我们就去准备晚上派对的舞台。到10点，再换一套衣服去派对领舞。
经理会要求我们化的妆必须要浓，衣服要符合派对的主题，比如意大利主题派对，你衣服上就要有红、白、绿三种颜色。
圣诞节时的户外派对
派对整整一两个小时，我作为会跳舞的员工，会一直站在舞台上领舞，跟着音乐即兴编一些舞步。从头跳到尾，从头跳到尾，身体和精神都很辛苦。但如果挂脸的话，也会被经理骂。
而且这种时候，你就很容易碰到有些人对你动手动脚。尤其是日本的船票包酒，有的客人就会喝得醉醺醺的。
像我遇到过比较过分的几次，有一次一个客人跟我说他很寂寞，然后就一直要抱我；还有比如socialize的时候，我要去邀请客人跳舞，有一次客人就会跟我说，要不要晚点去他的房间。
这时候你就要礼貌地拒绝，说公司说不可以哦，然后就赶快跑走。
公司确实有这种规定，说要和客人保持一定距离，不允许我们主动去触碰客人，实际上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吧，拒绝的时候有一个比较体面的理由。
船票很贵，大部分客人上来也不是为了和你一个员工动手动脚的，所以我遇到的情况，这样拒绝了就不会再怎么样了。
二
歧视、骚扰与阶层
更多的压力来自船员之间。
我刚上船的时候，带我们的是一个很讨厌的日本经理。有一次我们出了纰漏，明明是整个队伍互相没有协调好，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然后指名批评我，说就是因为我刚来才闯祸。
训完之后所有人散了，她又把服务部里那几个日本员工拉到一边，说，我也不是故意说你们的，主要还是那个Lili问题比较大，今天的事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关键她们就在我的身后说，我真的很想骂“You are a bitch！”，你们走远点好不好，我又不是听不懂日语！
但我很怂，最后都忍了。
船上就是会有这种文化，我们叫它“白三楼”，这是一个发音，原文好像是意大利语还是西班牙语，意思就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国家的人”。我刚上船的时候，有人就会这样跟我介绍另一个人：“这是我的‘白三楼’”，意思就是这是我的同乡。自己国家的人就会和自己国家的人玩。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问题是船上国家和工作职级总是绑在一起。
像我们船上很多底层的工作，都是印度尼西亚这些国家的人。你同样一份活，给他们工资就会比较低。但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在船上算是工资比较高的，但这也不全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他走亚洲航线，他需要一些亚洲面孔，让客人觉得舒服。
再往上管理层，他们就会用他们自己意大利的人，你一个中国人就很难做了。而且这些欧洲国家的人，开工资给他们开的是欧元，汇率算下来就是更高。
船上的“意大利之夜”
高一层的官员在宿舍会住更高一层，甚至有单人间。在船上的活动空间也更大，像船的18、19层，那种高人一等的海景，是只属于那些房价一万多一晚上的“游艇会”乘客的，非工作时间普通员工都不可以进去，只有经理可以。
官员甚至违纪都不会被处罚。我们船上有一个意大利人，每天看到我都是用一种非常轻佻的语气跟我说话，还曾经邀请我“去他的房间”。
有次他又对另外一个女生言语轻佻，我们船上有个技术人员就过去跟这个人说，你不能这么跟女的说话。后来两个人有点打起来了，保安来了之后给他们吹酒精测试，发现那个意大利官员是喝了酒的。
这在船上是不被允许的。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临下船前两天的时候，我和一个女性朋友在酒吧喝酒，有两个男的路过我们时，拉了一下我朋友的头发。我朋友第二天就去举报他们性骚扰。她想让我作为目击者提供证词，我当然说没问题，就一起去了。
她和HR举报的时候，就提到说那几个男的之前也经常骚扰我。HR让我也说一下我的经历，我才知道，在船上像那种邀请我去他的房间之类的话，其实都算是骚扰。
但这种话其实就是每天发生在我们身边，以至于我的思想已经慢慢被改变，我会以为在船上像我这样，每天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女孩，被骚扰也很正常。
HR问我的时候，我一下子惊醒了，然后我就会想，那其他年轻女孩是不是也这样想，会不会出现更严重的情况？
我和朋友一起举报了那几个男的，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因为他们都是经理。
三
孤岛上的落日，是真的吗
游轮生活就像在一座孤岛上。
这个船看起来很大，但是容纳了几千名员工，客人们来来去去，员工都是不能下船的。我们上船会签合同，一般是6个月或者9个月，除非你出现严重的生理或心理问题，否则不能离开。
你平时在公司，被同事欺负了，心里有点不爽，我去吃个饭消解一下就好了。但在船上的话，你除了上班就是在宿舍，宿舍还没有窗户。整个就像是普通职场的一个强化版，你的好的坏的情感都会被放大、被强化，会有人因为我工资高一点，就不停地去经理那里说我坏话。
寂寞的情感也会被放大。
我们船上有一个说法，“戒指一脱你就是单身”，很多船员在陆地上是有妻子有家庭的，但是在船上几个月，他就会去找一个伴。或者很多人就是炮友，这两天在一起，转天又换了个伴。
反正你在这个船上怎样乱搞，名声全毁了，没关系，你离开这个船，换到另一个船甚至到陆地上，就没有人会知道你。
所有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上船第2个月的结尾，我还是恋爱了。
我的前男友，最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他是船上的经理，刚认识我的时候就在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就是很老手很playboy的样子。
但我们真正相处起来，他又表现得态度很真诚，跟我一起聊天，约我在船靠岸的时候下去玩，像那种老派约会。
我们船从基隆离港那天，他发消息邀请我到甲板上看落日。我们肩并肩一圈圈地散步，看到远处夕阳映照着慢慢老老的基隆。
周围的一切缓缓倒退，陆地越来越远，仿佛我们逐渐进了入无人之地。然后他跟我告白了。
再回想多少次，我也觉得，我是没有办法拒绝那天的落日的。
游轮上的落日
谈恋爱让我完全“进入”了游轮这场梦里。
我们每天跑到18楼专属游艇会那个酒吧去喝酒，每天去顶楼看落日、看星星，派对的时候我们手拉手跑入舞池……像电影画面，像这艘游轮都属于我们。
可是这段关系里也有很多“毒刺”。他时不时会表达说，希望这个关系能更轻松一点。我会很受伤，觉得对方不认真。我们反反复复分手又复合，折腾到后面，我也筋疲力尽，也想了很多。
他的魅力真的是他的吗？还是只是我喜欢和另一个人享受游轮？他可以带我去别人都不能进的酒吧、顶楼，大家都会觉得我谈了一个“经理”很厉害，但这是不是一种虚荣呢？
我失恋很难过的时候，前男友的室友有时候就会陪我聊聊天。
这个室友是个印度尼西亚人，英语很差，长得也不是特别好看，之前我听别人说他已经结婚了，然后还老是泡中国的女生，所以我不太喜欢他。
后面熟悉了一些，我发现他其实人很好，很温柔。
有次他跟我说，他喜欢上了我的一个朋友。我问他你不是结婚了吗？
他说他根本没有结婚，也没有到处泡中国女生，只是因为他的英语不好，所以大家都在这么说他，他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驳。
你就发现，船上真的是一个很混沌的世界。
如果你作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和经理谈恋爱，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很厉害、很有水平。反过来如果一个经理想要追你，他有权限可以去查你的资料、调你的监控，你在船上所有的消费记录，不说跟踪你，但是制造偶遇、表现得知道你喜欢什么是很容易的。
在这种情况下，浪漫还是真的浪漫吗？
四
我该下船了
差不多2月份的时候，也就是我上船的第四个月，我突然感觉到，日子有点无聊了。该学的东西我也学了，该看的风景我也看了，恋爱的苦我也吃了。
我就突然觉得，我该下船了。
下船的那天，我跟所有人说拜拜，さようなら（再见），我说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下船后，我很快去忙签证、入学，回到了我的学习圈子，我的“高知”圈子里。
我以为只要进了这个圈子，我就会慢慢地忘掉我在船上的生活，但是说实话，戒断反应仍然非常强。
4月1号的时候，荣耀号在东京的港口停靠，还在船上的朋友发消息约我见面，我去了。
那天下着雨，我拿伞挡着，我想如果我前男友这天也从船上下来的话，我就“顺便”看一下吧。有一种期待又抗拒的感觉。
我怕如果真的见到，我控制不了我的感情。
不止是他，主要是船上的那段经历，那种很刺激的体验，它还是吸引着我——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体验，每天彻夜的派对，跳舞，所有人目光注视着你，你能给所有人带来快乐，还能赚到钱。
我和朋友们在员工酒吧
但同时我又知道，我不能再回去。船上的一切是重复的，重复的工作，重复的刺激，你再回去就是原地踏步，或者刻舟求剑，你还想找到之前的那种快乐，不愿意往前看。
我在船上遇到过一个客人，当时我刚上船没多久，他看到我就跟我打招呼，说“欸怎么没有见过你呀”、“你是哪里人”之类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游轮的常客，我们一个航程四五天，他曾经连坐了十几趟，在船上呆的时间比一些工作人员还要久。就像住在梦里舍不得走的一个人。
我们船上有一些小游戏，比如谁能用最快的速度堆起20块积木，他就在船上一直一直玩这个游戏，打破了我们的吉尼斯记录。我们小游戏会奖励一些带有航司logo的小周边，他收集了全套。
但这些东西不是我的目标，它也不可能一直给我刺激。
其实我辞职的时候合同期还没到，经理挽留我再干两个星期，我说不行，我得回去办签证了，我得往前走，不能再留在船上。现在我也还是这样想。
游轮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了，我应该会去找一些新的事情做。也许基隆那样的落日不再有了，但还会有别的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