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只会搞钱的城市,被误解太深了

深圳莲花山公园

这个只会搞钱的城市,被误解太深了

对深圳“搞钱”的调侃,总是先于它本身出现。

刻板印象有时候来自一个深漂后就失联的朋友,有时候来自社交媒体上那些被迅速转发的切片——比如南山下排队“养龙虾”的场面,很快就被归纳成一个标准的“深圳时刻”。如同卡尔维诺所说,人们还没进入一座城市,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描述它。有人说它是“中国最会搞钱的城市”,也有人觉得,这是一座“什么都有,但不太会生活的地方”。从蛇口那句“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开始,这种叙事不断被复制、强化,最终成为理解深圳的1.0时代。

但当一座城市可以被如此迅速地归纳和复述时,它复杂的部分,往往也被一并省略了。在深南大道出现之前,这里是渔村、盐田和围屋;在写字楼和园区建立之前,人们已经在东门做起生意,在蛇口看海,在不同的方言和路径之间往来。

山海把它围出一个潮湿而开阔的轮廓,人的流动又把它冲刷得更复杂。许多不被强调的部分,让深圳一直保留着另一种可以停下来的可能。

也正因此,这座被“搞钱”反复定义的城市,反而被误读得最深。

文|李靖越

表面搞钱,衣锦夜行

表面看上去,深圳似乎是一座对生活要求不高的城市。

饭点一到,连锁餐饮的排号,很容易就滚到3位数。毗邻粤府美食,深圳却对一锅辣椒炒肉和椰子鸡情有独钟。天气热,大家都爱躲进冷气充足的商场里,在几乎相同的动线里来回穿梭,乐此不疲。如果不加罗湖、前海和南山的区级定语,你无法知道两人相约见面的究竟是哪一座商场。

深圳的生活并不匮乏,但也确实带着点不加区分的平整。在大城市,这种状态并不陌生:便利店解决三餐,通勤压缩时间,日常被高度组织进一套稳定系统。几千年的文明,被折叠进几十年的建造之中,书页里是遥远的神庙和旧世界的图像,桌面上则是刚刚生成的代码与模型。

流动的深圳街头

所以深圳的另一层生活,才不那么显眼。它需要凑近和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其中的褶皱:蛇口街边的小摊上,一碗海鲜猪杂汤热气腾腾,会吃的本地老饕会从隔壁市场切一份三文鱼腹,实惠中带着丰腴的国际感。层出不穷的精品咖啡店,藏着比奥运会还多的咖啡“冠军”,引进国外名店,也卷豆子产地。店面的装修更是竞争高地,在南国阳光的普照里,随手一拍就是让北方人羡慕的绿植。

白天,握手楼之间的巷子被压得很窄,可以找到外国学者说着普通话带你城市考古,走街串巷;而到了夜晚,一切回收到普世的愉悦,猪脚饭、烧烤、糖水铺又挤在一起,外卖骑手开始进进出出。如果这些都不够“好味”和有趣,深圳的打工人是很难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

深圳城中村南头古城

所以体会到深圳生活美妙的人,多少有点衣锦夜行的意思。有人周五晚上从福田口岸过关去香港,也有人从宝安机场飞去曼谷、巴厘岛,3小时之后换一套气候。国际学校与烟火小巷、科技园区和中产海滨,这些看似不同的系统,在深圳总是兼容的。这里不是没有生活,而是在高速运转的系统之中,这些区域往往被压低、被分散,很少被主动组织起来。它们更像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存在,需要一个可以承接的载体。

转身向山里走去

所以在构建自己的生活层面,深圳人从不无趣。他们常常会去寻找一些地方——离山更近一点,离海更近一点,街区更松一点,路径可以慢下来一点。白天是工程师、打工人,到了晚上或周末,化身鲲鹏径的山人,从塘朗山一路往前,翻过红花岭,走到梅林水库。不做“硅基生命“,要用叶绿体治愈自己,其实就是深圳人对生活的一种自我修复。

坐在深圳金龟河河道休息的市民

手机上的“两步路”已经给出太多选择,在隔壁工作日都“堵车”的麦理浩径面前,深圳的路径显得过于宽裕。刚入门的徒步者往往会低估它们,装备齐全,但要一边喘气一边停下来拍照;熟练一点的人已经开始加速,带着登山杖快步上走。

再往南一点,赤湾一带的旧海岸线保留着另一种时间。天后宫的香火一直没有断过,和不远处的集装箱码头并在一起。会有老人带着小孩来拜一拜,也有人只是顺路走进去看一眼。传统的海神信仰、港口工业的节奏和今天的城市生活,在这里并排存在,谁也没有完全盖过谁。

车开一个小时,高楼慢慢退下去,山开始贴近。去西涌的人很多,有公司团建的年轻人,也有专门来学冲浪的情侣。海在这里不只是风景,而是一种被反复使用的周末生活。到了红树林,孩子蹲在栏杆边,观察一只夜鹭“夜师傅”。城市里的自然教育,在深圳已经不算新鲜,退休的人带着望远镜来,大家共享的是同一片湿地。

出现在深圳湾公园的黑脸琵鹭 ©胡益之

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坪山、金龟村一带,客家围屋还在,新的民宿嵌进去,有人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跑,也有人坐在外面发呆。在深圳,做设计的、在科技公司上班的、工作日生活在城中村的人,会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一晚,再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

这几年,连身体本身都成了深圳人重新组织生活的一部分。搞 Hyrox 和越野跑的人,会把梧桐山、七娘山、深圳湾公园、人才公园串成自己的训练地图;有人下班后夜跑,有人周末拉练,有人把比赛当成旅行的理由。一批批不同的人,把深圳的山海训练成了自己的生活基础设施。

深圳蛇口无车日

这座城市的生活,从来不集中在一个地方。曾经东门总是亮着灯,廉价衣服和小吃摊混在一起,是以前留下来的旧秩序;后来华强北的电子屏闪得人有点眩晕,手机壳、芯片和改装机器在同一条街上流通。海上世界的酒吧里,一直都说着不太标准的英语。如今,深圳湾成了城市的大广场,人都在日落和无人机的闪烁下遛狗和散步,不断更换的品牌活动和IP装置成为常驻背景。

生活流变的背后,是深圳几十年来不断变化的城市结构。

从最早的罗湖口岸,到福田CBD,再到南山科技园,深圳的每一次产业重心的变化都会重新组织城市生活。“附近”很难长久停留——一个片区刚刚形成生活的肌理,很快就会被新的发展节奏覆盖;一段刚刚建立起关系的日常路径,也可能在几年之内被重置。也正因此,深圳逐渐显露出另一种需求:人们开始希望在这个城市过一种可以停留下来的生活。

而当南山逐渐成为深圳最重要的产业区之一,城市继续向西展开,前海也逐渐进入新的城市结构之中。许多在南山工作的人,会选择在更西边一点的地方生活,那里离山更近,只需要很短的路程,还能在老派的蛇口找到成熟的街区和海岸生活。

于是,在南山、前海与蛇口之间,一种新的城市关系慢慢出现。万星林所在的位置,恰好处在这种变化的交界处。它一边连接着南山最密集的工作系统,一边贴近山体与海岸,接近这座城市少数可以放慢节奏的空间。从这里出发,不需要刻意安排路线,也不需要把生活当作一件额外的事情去完成,人就可以从工作中过渡到日常。

不只提供机会,更提供停留

人类学家项飙曾提出过“附近”的概念,它指的是人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反复进入、逐渐建立关系的空间,是一种可以被身体感知、被时间累积的生活范围。但在深圳,想用步行抵达“附近”本身就不容易,打断你的,可能是一辆莽撞的“电鸡”,也可能是被一通不合时宜的工作电话。

万星林,正是在这样的判断之下展开的一个尝试。这片位于南山脚下的住宅,以台地与高差展开,建筑错落分布在坡地之间,通过连廊、院落与步行路径彼此连接,形成一种开放而连续的空间结构。

这是OPEN建筑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李虎时隔20年后重新操刀的住宅项目。在他看来,深圳从第一天起就是按汽车和快速路逻辑规划的,这让人的偶遇与停留变得更为稀缺。

也让住宅逐渐变成一种想象单一的存在:更近的距离、更满的功能、更稳定的配套,试图一次性解决关于身份、家庭和未来的全部焦虑。

李虎的回应方式是克制。比起封闭、单一的社区逻辑,万星林更重要的是它试图把居住重新放回周边环境里理解。建筑没有被一次性排开,而是顺着地形分成不同台地,再通过连廊彼此连接。人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不一定要回到地面,也不需要绕远路,而是在不同高度之间慢慢移动。试图通过空间的组织方式,让人与环境、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联系:在一座高效运转的城市中,重新生成“附近”。

深圳万星林建筑示意图

每一栋楼的底部,也没有被做成单一的门厅,而是被拆解成一系列小尺度的空间:可以停留的灰空间,可以短暂停下的入口,也有一些更开放的公共界面。这些地方不强调“功能”,但天然适合发生事情。等人、聊天、坐一会儿,或者只是发呆。

这种组织方式,也延伸到了更细的层面。外卖员、司机这些通常被排除在“生活想象”之外的人,在这里也有清晰的动线和停留空间,而不是被挤压在边缘。底商的数量被严格控制,不追求密集和热闹,而是更接近日常所需的一些基本配套。很多看起来不起眼的安排,实际上都在重新调整一个社区内部的关系:谁可以进入,谁可以停留,谁又不被忽视。

由OPEN设计的项目景观在致舍的深化下完成。随着开发推进,原有地形被重新整理,景观的介入,并没有试图覆盖这一变化,而是用在地植物慢慢恢复坡地,让时间重新参与这个空间。比如背靠那片山体,并没有被处理成常见的整齐护坡,而是用在地植物逐渐覆盖。最初还能看出新旧之间的差异,随着时间推移,它会一点点与周围环境融合,边界也变得不再那么明显。

深圳万星林建筑示意图

水景也不是为了形成某种视觉中心。有的只是很浅的一条水渠,有的在不同水位下会从方形变成圆形,有的则在整点时跳跃起来,然后又恢复平静。甚至连铺地、排水、树种这些细节,也更接近一种基础设施的逻辑:防滑、透水、耐久,而不是装饰。这些东西不会在第一眼被记住,但会在反复使用中慢慢形成感受。

无论是景观、建筑还是室内,万星林都更接近一种被重新校准过的审美结果:空间没有被一次性定义完成,而是被保留在一种可以被不断使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草坡、路径、树荫、台地,这些看似简单的元素,反而更容易被不同的人带出不同的生活方式。

万星林看起来像是一个新的住宅样本,但它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所代表的这种审美取向和生活理解,本身就生长在深圳正在发生的变化之中。

深圳万星林建筑示意图

它可以在下楼的时候发生,在回家的路上发生,在树荫、坡道和步行之间发生。所谓“附近”,也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人在高强度城市里重新获得身体感、时间感和关系感的方式。这或许正是万星林对深圳生活更深的一层回应:它不是要逃离这座城市的效率,而是在效率内部,重新给生活留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