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迪奥”工厂内,沈铮文看着一名熟练工为异形不锈钢做钣金加工
90后“厂二代”回国接班:从客服做起,“大小姐”的逆袭之战
“我们一家人压力很大,都想倾尽全力做出更好的业绩。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家和公司互相包裹、凝聚,我不再是公司一个营销部的经理,公司的命运跟我、我的家庭都有关。”她无法解释这种感受的源头,只好将其归于血缘,血缘是民营家族企业中最深的羁绊,一种信任的底线。
接受“厂二代”标签
办公室里,沈铮文坐在桌前,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捏着迷你麦克风,开始念台词、录音:“3月,万物生长,也是我们法迪奥总部最热闹、最温情的时刻。这段时间,一拨又一拨特别的朋友,都来到这里相聚⋯⋯”念到一半,她止住声,“这词也太⋯⋯”她拉长语调,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好对旁边新媒体部门的同事说了个“怪”。她本想让同事改完台词后再录,但停顿了一下,随即打开一款AI软件,重新修改了台词。几十秒后,又一次对着麦克风录音。
沈铮文在录的文本,是几天后她将要在自媒体账号上发布的视频旁白。旁白中提到的“法迪奥”,是她父亲在广东佛山顺德创立的一家专门做不锈钢高端艺术橱柜以及全屋定制的家居公司。这家公司起源于1992年的家庭小作坊,从不锈钢配件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国内高端不锈钢全屋定制的头部公司之一。尚普咨询集团曾发布调研报告,称“法迪奥”在2024年度,获得“高端不锈钢全屋定制”品类的全国销量第一。
去年10月,“法迪奥”搬进了这栋耗资6亿元、高九层的新总部,公司有接近400名员工。其中一到四层是工厂,来自全国的订单产品在这里生产、运出;五层是博物馆风格的不锈钢家居产品展厅,各类以不锈钢为主材料打造的门、墙、柜,外观上与传统木材类几乎无差异;六到七层承接社会活动;八到九层用作办公。在八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我见到“营销总经理”办公室内的沈铮文时,她正在念着那份口播文稿。
念完一大段文稿后,沈铮文跟我打招呼,开始泡茶。
“你都不知道我要干多少活”,沈铮文边泡茶,边讲起刚刚录制的口播,那是她自媒体账号的内容。去年11月,她决定开始做个人IP,以“法迪奥·沈铮文”的身份在不同的社交平台更新日常。之所以选择这个看起来有点晚的时间起步做IP,沈铮文说,自己之前一直忙于公司营销、招商、品牌化等业务,也在做公司层面的社交账号,忽略了个人IP的打造。去年搬进新总部后,公司有了更具设计感的场地环境,更频繁地接待行业内各类人群参观、做活动,她觉得这是个宣传新总部的好时机。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沈铮文意识到“厂二代”这个标签越来越火爆。“不只是大众层面,佛山当地政府也在关注‘厂二代’群体,有意做一些连接。”沈铮文说,佛山市政府会参与组织一些协会或俱乐部活动,邀请“厂二代”们加入、共同学习。去年底,在佛山一场大型家居行业年会上,沈铮文和其他公司的几位“二代”们组成“F6”,在晚宴上表演歌曲串烧。现在他们六个“厂二代”偶尔还会一起拍视频,互相介绍业务。
此外,她还加入了一个由“厂二代”们自己创立的社群,社群内5000多名“厂二代”经常在群里分享业务资源,偶尔办一些线下活动。她第一次觉得在社交场上,“二代”们开始一步步走上台前,开始有话语权。“我们对这个标签开始有身份认同,想要一起做点事情,个人IP就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沈铮文说,更新个人视频的四个多月,除了有人私信她咨询不锈钢全屋定制,带来了业务外,更便利的地方在于,不少第一次见面的人,不需要过多寒暄,因为他们会说看过她的视频内容,这大大降低了沟通成本。

《玫瑰的故事》剧照
喝着一杯又一杯茶水,沈铮文讲述最近的工作。我有点难以将眼前这位“事业女性”跟早年的她联系起来。见面前,我翻看了她十多年来所有的微信朋友圈帖文,简单勾勒出一个女生的经历——她在佛山长大,在中山大学和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合作的项目中读完双学位本科,专业是工商管理。学生时期,她分享美食、猫猫狗狗,分享自己去世界各地旅游的体会。她曾在旅途中,用口红在爸爸的光头上画出爱心。她去过印度、肯尼亚支教,曾说自己喜欢作家三毛,向往一种恣意的游荡生活。
然而,2018年9月,24岁的她回到顺德陈村镇的“法迪奥”,从一名售后客服做起。她扎起了自己顺直的中长发,挽出一个小髻趴在脑后。她很少再穿宽松、休闲的T恤,而是换上了职业套装,把衬衫塞进裤子里。个子虽然小小的,但她看起来十分干练、成熟。最近几年,她是公司的营销总经理,她结婚、生女,成为妈妈。朋友圈里分享的,绝大多数是“法迪奥”相关的动态。
“接班”这件事,对于像她这样的“厂二代”,是荣耀还是束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大学毕业前后,要找工作的时刻?或者往前一点,高考后选择工商管理为志愿专业的时刻?对沈铮文来说,似乎还要更早。
在不锈钢中长大
沈铮文有一个银灰色的童年。小时候,她和大她一岁的哥哥,在佛山最好的寄宿制学校上全托,周末和节假日,他们回到家里,大多数时间跟着父母,在不锈钢配件门店,或者处理不锈钢面板的工厂中写作业、玩耍。有时父母要应酬,就让工厂的员工送他们回学校。不锈钢原材料那种冷冷的银灰色,是她童年的背景板。
“工厂员工,包括家族里的人从小就跟我们说,以后你长大了也要做这个。可能潮汕人的家族观比较重?潜移默化,接班的想法可能从那时就渐渐影响我了。”沈铮文说,她随着父亲的公司一起成长。后期父亲从不锈钢配件转向做高端橱柜,给公司起名“法迪奥”时,还询问了正读中学的她的意见,这些都让她有种参与感和见证感。
如今,沈铮文办公室里的书架,包括她自家的全屋装修,都大量使用不锈钢为原材料。不锈钢不再局限于工业,或者是食堂、后厨场景中简陋的设计。跟传统木材、板材类家居产品相比,不锈钢同样能通过工艺做出有设计感的外观、弧度,同时无甲醛、不变形、不滋生细菌,更环保、持久。产品质保30年,是“法迪奥”的一大特色。
在“法迪奥”新总部的一层大厅,进门处有一颗巨大的不锈钢圆球装饰,沈铮文说,这个圆球是她父亲沈奕荣与不锈钢结缘的起点。我在五层一个会客室见到了沈奕荣,他今年58岁,穿着浅色西装,笑容跟沈铮文很像,看起来很有活力。他向我讲述了一个典型的、改革开放后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白手起家的故事。
沈奕荣出生于潮州的一个乡镇,父亲有一个家庭作坊,做弹力松紧带。小学毕业后,沈奕荣在外打过工、开过小卖部,后来回家帮父亲做松紧带。干了两三年后,他觉得这个生意“没什么前景”,注定会没落。那时期,他发现镇上有人在做不锈钢装饰品。“当时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但直到1990年代初,中国的不锈钢还是高度依赖进口,进口的不锈钢先到汕头经济特区,再批发到全国各地。”沈奕荣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当年汕头经济特区有先天优势,更容易拿到进口批文和原料,他觉得不锈钢在未来一定“有趋势”,就脱离了父亲的生意,一个人开始做不锈钢生意。
那是1992年,沈奕荣24岁,他从零开始,进设备,接单子。第一笔单子,是要做一批直径几厘米的不锈钢圆球。怎么做?他什么都不会,也没有师傅教,就去附近看别人怎么做,去琢磨。他学焊接,“每天我脸上被照得掉皮,黑黑的”,慢慢就琢磨出来,能把两个不锈钢半圆完美地焊在一起。这种爱钻研的劲头,一直支撑着他后续的创业之路。大约一年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工厂”也能盈利了,他的弟弟也在此时加入进来。

“法迪奥”创始人沈奕荣,从创业以来一直跟不锈钢打交道,带领公司成为行业头部
家庭小作坊开始盈利,但沈奕荣的目标不止这些。1996年,他看到有老乡去佛山澜石镇(现为澜石社区)开门店,他也跟着去考察。当年,澜石镇是中国最大的不锈钢贸易集散地之一,其中围绕不锈钢生产、研发、制作的产业链,衍生、汇聚了各类业态,市场蓬勃,沈奕荣从事的不锈钢配件、管材也是其中之一。“我当时就想,别人能在这开门店,我为什么不能?”沈奕荣说,当年遍地都是赚钱机会,流行语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看准澜石的地理优势,很快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佛山开店,弟弟在潮州负责小工厂,管生产。两年后,他在佛山买了第一套房子。1999年,他觉得不锈钢配件生意做不大,开始向不锈钢材料加工拓展,与朋友合伙创立了第一家公司“荣盛达”,妻子负责财务。他把工厂搬到佛山,承接不锈钢板表面的加工、处理工作,相当于代工厂。业绩最好时,公司一年的订单上亿元。
如果一直在不锈钢板加工领域做下去,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沈奕荣观察到,进入21世纪,国内不锈钢产业有了变化:原料不再依赖进口,国内跟他一样做材料加工的工厂也越来越多,其中一些工厂已经花重金向专业化转型,成了大工厂,吞噬他这类小工厂的单子。他的工厂利润越来越薄,有时一年下来勉强才能达到千万元。
2010年前后,沈奕荣把转型的视角投向家居领域。当年,在佛山这个遍地民营企业的制造业都市,围绕“一个家”已经形成了庞大的产业链。比如以房地产起家的“碧桂园”、家电起家的“美的集团”,总部都在佛山顺德。同时,佛山还是家具、陶瓷、建材、五金配件等领域的重要生产基地。近几年,佛山市政府还提出了“有家就有佛山造”的口号。
另外一个非常朴素的原因是,沈奕荣在佛山买的两套房子,装修时都用了当初知名的家居公司的木制衣柜、橱柜,但三五年后,橱柜已经发霉、变形,“烂得一塌糊涂”。后来,他要求设计师把第二套房子的水槽柜部分,换成自家的不锈钢板,用了几年都没变化。
“我当时就想不锈钢橱柜肯定有市场,因为从我个人消费者的角度,就需要这样的家居产品。后来我们去日本、德国考察,发现不锈钢橱柜在国外已经有不少家庭使用,国内可以说是空白。那我如果要做家居,还去做传统的木材、板材业务,我肯定竞争不过那些头部公司,不如新开辟一个赛道,纯粹做不锈钢家居,做点新东西出来。”沈奕荣说,用不锈钢做橱柜,挑战是国内市场空白,没有形成消费习惯,价格也比传统板材贵1〜2倍,但他是一个不愿随大流、当配角的人。“我最熟悉不锈钢,也认定了这个市场有一天会起来,所以我就从橱柜切入,做中高端客户,一开始就要做品牌。”2011年底,他注册了“法迪奥”商标,开启了漫长的不锈钢橱柜、全屋定制市场开辟之路。

佛山市澜石(国际)金属交易中心内的一家门店,上世纪“法迪奥”在这个市场内也曾有门店
沈奕荣告诉我,直到2018年,“法迪奥”才算真正开始盈利,此前几年还要靠“荣盛达”的业绩接济,产品线也从高端橱柜开始向全屋定制拓展。在公司迈向正轨的那几年,其中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是“人才流失”。能陪着公司渡过难关、不被高薪诱惑的人非常少。他笑称“法迪奥”是行业的“黄埔军校”,因为很多同行公司内都有员工在“法迪奥”待过。所以2018年年中,小女儿沈铮文毕业后,他要求女儿直接回家族企业工作。“你不可能把她挖走。”
“我要做实务”
回到家族企业工作,是沈奕荣对女儿的期待,但对当时刚在国外修完本科,看到世界丰富性的沈铮文来说,回家的决定不是那么容易做出的。沈铮文说,她曾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家是保护也是束缚,她有点想飞出去,看看不同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有三条路——读研、去大厂、回家工作。她迅速放弃了读研,觉得那是一种逃避,或者随波逐流,是继续待在另一个笼子里。在去大厂和回家工作之间,沈铮文犹豫了一阵子。她说自己曾经想做一些能帮助别人、对社会产生一丁点影响的事。所以她去做过义工,支过教。后来她用这个想法判断工作选择,是去大厂当基层员工、做螺丝钉,还是回到一个快速成长中的家族企业,发挥自己的价值?她选择了后者。其中不可避免地,还夹杂着她对父亲期待的回应、对家的责任,只是她说不清哪个占比更多。
回家后,沈铮文在“法迪奥”的第一个岗位是售后。为什么要从售后客服做起?沈奕荣认为这是锻炼一个“小白”,让女儿了解消费者、了解公司产品最直接的办法。“法迪奥”在国内有200多家经销商。沈铮文所在的客服岗位,主要对接经销商和少量C端客户。产品遇到任何质量、缺丢件等问题,都需要她去协商工厂做出反馈。
现在回忆做客服的感受,沈铮文说那“很磨人,经常被人骂”。“因为做定制产品,每个客户要求的细节都不一样,装修过程中会出现千奇百怪的问题。产品磕碰、刮花,修个水龙头、铰链还是小问题。有时橱柜都装好了,客户觉得不是他心里想象的样子,但又挑不出毛病,我们也需要去沟通、安抚。”沈铮文说,售后要面临的诉求特别烦琐,又不能拖延,所有人都要求她快速解决问题。而她又是一个做事要求高、希望达到完美的性格,所以那段时间,她虽然迅速熟悉了公司产品背后的细节、客户需求,但同时压力也特别大。
“法迪奥”一位老员工告诉我,她记得沈铮文刚回公司做售后的那半年,“有什么问题总是埋在心里不太愿意讲,容易内耗”。她经常见到沈铮文在电脑前皱着眉头,有时接个电话,“脸通红,要哭出来的样子,估计是遇到情绪化的客户,对方又不知道她是老板的女儿,被骂了”。

《装腔启示录》剧照
在售后的岗位磨炼半年后,沈铮文按照父亲的安排,转为董事长助理,目标是“学习如何从点到面去经营、管理企业”。这听起来是一个“高级”的岗位,日常辅助董事长处理文件,跟着董事长出席各种活动,参加饭局,认识各种人,在不同的场合发言⋯⋯但接近一年的助理岗位,沈铮文更多的感受是“有点虚,成长的速度很慢,似乎停滞了”。
“我们这个行业,大多数还是中年男性主导,我去出席很多活动、参加饭局、说一些话,看起来很光鲜,但那类社交场景,当时我比较难适应,好像我是没有话语权的,只用听别人说话就好。”沈铮文说,那段时间她也没闲着,但具体做出了什么很棒的业绩?似乎也没有。出席各种场合拍照时,大家都习惯伸出一个大拇指,而她是偶尔比出V的那个人,她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法迪奥”营销部的总经理和几位核心岗位人员离职,沈铮文临危上任营销部总经理,直到现在。也是在这个岗位上,沈铮文带领部门做了些真正的改变,她慢慢确定了“我要做实务”的想法,有了脚踏实地的感受。
第一件事是直播。沈铮文说,当初疫情头几个月,防控严格,她发现电商直播已经成为日常消费品的重要销售渠道,但在高端不锈钢家居行业中还比较少见。她发动营销部的同事开始直播。“我们这种高单价的商品很难通过直播成交,但我看中的不是销量,而是让‘法迪奥’这个品牌被更多人看到,即使路过的人只是看个新鲜,也没什么不好,还可能随手就关注我们了。”沈铮文说。
最“出圈”的一件事,是2020年7月,在广州举办的中国(广州)国际建筑装饰博览会(简称“建博会”)上,“法迪奥”以另类的布展方式引起大量关注。沈铮文告诉我,那是疫情初步被控制后,广州举办的第一个展览会。往年,参展、布展要花去公司上百万元,但那年“建博会”实行预约、限流的入场方式。沈铮文担心人流量不多,想降低成本,最终她没有带着产品布展,而是把整个展位变成一块广告牌,在地面和四周,用醒目的红黑字体写着:法迪奥花50万元打个广告,邀请大家到总部展厅喝个茶!下午4点,恭候大驾!

在广州举办的“建博会”上,“法迪奥”以另类的布展方式引起大量关注(图源:@法迪奥|沈铮文)
“我们在展厅放了宣传物料,展馆外有车子,免费接人去总部,在总部做了一场发布会,会后大家一起喝酒聊天,效果挺好的,促成了一些订单。”沈铮文说,当年这是很大胆、出格的行为,但父亲没有阻止她,在公司各项业务中,父亲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和决定权,让她自己安排。之后沈铮文接受了不少媒体采访,有同行评论她“过分,年轻人瞎搞,对展会方不尊重”。但她发现第二年就有不少人模仿她这种方式。
这几个创新的举动,为“法迪奥”带去更多曝光和业绩,也让沈铮文在营销总经理的岗位上站得更稳。她更有信心做许多决策,必须跟父亲讨论前,她会先想出一套方案,以免自己“脑袋空空,被父亲带着走”。她告诉我,回家接班的头两年,她时不时还会想,以后要不要再去大厂工作,但疫情后,她这个想法消失了。一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业务,负责品牌宣传、招商,对接国内经销商和各项销售业务。
还有个原因是,她当年去了大厂的朋友工作几年后“滤镜碎了”。沈铮文发现,在大厂更多是“996”、当“牛马”,很难有决定权,晋升的竞争又很激烈。而在家族企业里,“二代”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能发挥更多价值。“因为只要你踏实做实务,就需要不断面对和解决实际问题,人是在做事情中成长的。“二代”的身份,有时候能帮你更快促成某个合作,在浓缩的时间内快速成长。”沈铮文说。
妹妹主外,哥哥主内
3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法迪奥”五层的展厅来了一群海外达人主播,他们肤色各异,用各种设备拍摄视频、讲解不锈钢可以如何应用到家居的场景里。几天后,他们的视频将发布在各自拥有几十万到百万粉丝的海外社交平台上。在一群人中间,用流利的英文不断为他们讲解的,是2021年回到“法迪奥”的、大沈铮文一岁的哥哥。如今他的职位是董事长助理,负责公司在工厂端的生产、研发、采购等,以及外贸业务。
沈铮文跟哥哥从小一起读全托学校,不同的是,哥哥在国外读了本科、研究生,商科专业,回国后在几家大型企业工作了几年,才回到家族公司。他很少在媒体面前出现,不愿对外讲述太多。回公司后,他帮助搭建了通畅的智能化订单系统、智能无人仓库,实现了公司的数字化转型。在“法迪奥”,大家默认这对兄妹的接班方式是“哥哥主内,妹妹主外”。
这是多子女家族企业中,“二代”接班很典型的分配方式。长江商学院的助理教授范昕宇,和“厂二代GOGOGO”社群创始人黄希谊最近几年接触过上百位“厂二代”,他们曾在内部做过统计,数据显示当下家族企业的“二代”们,总体是“男多女少”。但我们在社交平台看到的,更多是女性“二代”通过社交账号宣传自家企业,男性“二代”往往比较“隐身”。范昕宇觉得原因之一可能是,女性“二代”们往往从销售、品牌宣传入手接班,品宣需要更多出镜;男性“二代”们则更多从事管理、技术的接班工作。黄希谊这两年采访了不少“厂二代”,她也有相似的感受:“许多男性‘二代’们不愿意‘抛头露脸’出现在视频里。”

《夜色正浓》剧照
这种隐隐的性别分工,很难说是刻板还是自然选择。在“法迪奥”,我接触的员工和管理层,不少人会说“他是哥哥呀,他肯定要回来接班的”“她一个女生,怎么管理工厂、车间?车间里几乎都是中年男的。她对技术也不行的”。沈奕荣曾经规划女儿直接回家工作,儿子先去外部历练,原因之一是,他认为“女孩子最终的归宿是家庭”,在外飘荡久了不一定好成家,而男孩子需要到外面历练一番。这些说法听起来非常传统,但沈铮文告诉我,她的确对工厂、技术不感兴趣,她更爱表达、写作,做营销和品牌有她主动选择的因素,是最适合她的方式。
一天下午,我争取到一个小时,在九楼办公室和沈铮文的哥哥见面,前提是没有任何拍摄。他刚和公司几位负责海外账号内容的“00后”实习生开完会,看起来总是在忙碌。他语速很快,有种压迫感,他说自己提倡扁平化管理,所以有事都直接跟员工开会,没必要通过领导层层传达,那太冗余。这种简洁、高效、直接的行事风格,跟他回家族企业后从事的技术革新、这两年对AI的追随,以及高强度的工作方式,简直浑然一体。他对新技术有很大的热情,不等我问起,主动说:“过年前我就知道了龙虾(OpenClaw),开始了解、训练它。”他能研究到凌晨1点,早上7点起床继续工作,“我很满足,不会累,现在龙虾已经能帮我处理一些非核心业务了”。
而回到他回家接班的2021年,那是一个稍显混乱的时期,虽然公司已经盈利,但各类产品的标准、数字化体系还没搭建起来。
沈铮文告诉我,“法迪奥”从2018年开始考虑数字化转型。当时公司步入正轨,也开始做全屋定制产品,订单量在增长,但生产效率很低。“比如一个客户定制了橱柜,设计师画了一套CAD图纸传给我们总部,我们当初有庞大的拆单团队,人工分析这套图纸,把立体的柜子拆成一个个平面的板,再按照不同的规格去工厂生产。但这种效率很低,一个拆单员一天只能拆一套图纸,全国那么多订单都到总部生产,我们前端必须要改进。”沈铮文说,同时,后端的工厂生产也太依赖人工。“你可以想象传统的木板家居,在机器上直接切出需要的规格,就可以到下一步烤漆,之后焊接成柜子。而不锈钢原料是一个薄片,要激光切割、四角折弯、填充铝型材,再焊接成一块板。比传统木材多了几十道工艺和细节”,这意味着后端想要走机器自动化,系统会更复杂。同一时期,“法迪奥”也在尝试用ERP系统(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一种企业管理软件),尝试少用纸面材料做管理。

这台机器可以对不锈钢片做自动激光切割,是公司智能化的一部分
但这些进展都不太顺利。沈铮文说,在研发层面,公司聘请了不少外部专家,但这些合作专家显得自驱力很弱、不主动;车间工人对ERP系统起初也难接受,更习惯手写工单。到后来发展成手写一套、系统上传一套应付了事,效率反而更低。
2021年,沈铮文的哥哥回“法迪奥”后,主管生产研发。他有过在大公司做数据分析的经验,更容易上手优化系统。技术层面,他投入更多资金,把重心放在对内部技术人才的培养上。2023年,“法迪奥”打通了前后端的技术,还进口了国外先进的不锈钢自动折弯设备。“打通,意思就是我们的订单不再需要手工拆单,设计师在我们提供的软件上作图,几分钟后就能在软件上拆分出来,再传到工厂,就像一条高速公路连通了几座大山。”公司一位资深研发人员告诉我,除了少数高级定制的产品外,绝大多数门、墙、柜产品都能使用新系统。这两年,沈铮文的哥哥还主导建起了一个无人智能化仓库,产品包装完成后,可以自动进仓、出货,效率更高。
这些关于公司数字化转型的细节,几乎都是我从其他工作人员那听来的。沈铮文的哥哥更愿意聊现在。去年,他在原先不温不火的外贸业务上下了更多功夫,对接在海外做长视频的达人,邀请他们到“法迪奥”参观,因此他偶尔也会出现在别人的视频中。这些专业达人为他带去不少海外订单,外贸销售额占比10%左右,预计今年还会有增长。他很愿意聊AI,对自己和AI都很有信心,“我发现AI让我能力的上限变高了,以前有很多东西我不懂,我去组建团队帮我处理,现在AI可以帮我生成财务报表,海外账号的文稿、视频小样等。未来说不定能做更多”。
公司与家的界限
每天中午,沈奕荣夫妇和儿子、女儿,包括公司高管在内的十多位员工,都会在“法迪奥”五层一间餐厅的圆桌吃饭。他们用潮汕话聊闲天,偶尔谈谈业务。饭后大家一起喝茶,打打乒乓球。一位高管告诉我,他们很少开什么高层会议,有什么事情,中午吃饭、喝茶的时间都可以“汇报”。在佛山,不少制造业公司一周要上六天班,有时周日要接待重要客户,又要陪孩子,员工就把孩子接到公司总部。沈家有一条养了12年的泰迪犬,日常也在总部五层自由溜达。对这些老员工来说,工作与生活的界限非常模糊。
沈铮文起初有点难以适应这种不分界限的工作。她告诉我一个有趣的发现,是离开学校回家工作后,她跟父母忽然有许多事情、工作可以聊,那反而是她跟父母最密切交流的一段时间,但聊的事情几乎都是关于工作。结婚前,她曾经为了避免周日和父亲讨论工作,故意在外待到很晚才回家。
这几年,沈铮文给父亲的微信备注是“老板”,哥哥也回家接班后,她觉得自己的担子轻了很多。“我们像是搭档,都想着怎么把公司做好。尤其是这两年,我有个很深的体会是,正因为我们是‘二代’,我们才比其他人更用心,想把家族企业做好。”家不仅是责任,也意味着团结。

《小城大事》剧照
沈铮文举了2023年公司准备投资建设新总部的例子。那是公司发展的一个关键的年份,头一年,公司刚刚研发出行业首创的“无胶水工艺”,更环保健康。疫情过后,“法迪奥”打通了设计和生产的技术链条,在房地产和家居装修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全屋定制订单不降反增。“虽然市场上90%还是传统木材的全屋定制,留给不锈钢的市场比例只是个位数,但传统的柜类产品用到现在,很多都需要替换,这是一片蓝海,我们的替换性业务比全新定制业务的比例还高。”
出于对市场前景乐观的预计,2023年,“法迪奥”确定了新总部的用地,预计要投资6亿元。“我们一家人压力很大,都想倾尽全力做出更好的业绩。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家和公司互相包裹、凝聚,我不再是公司一个营销部的经理,公司的命运跟我、我的家庭都有关。”她无法解释这种感受的源头,只好将其归于血缘,血缘是民营家族企业中最深的羁绊,一种信任的底线。
三年过去,公司搬进新总部后,沈铮文的压力小了一点。她个人的社交账号在慢慢起步,她在“厂二代社群”里找到更多伙伴。她形容这个社群是“二代”们自己的商会,“二代”们可以直接聊合作,自在很多。她对接班的理解,也从做好手头的工作,变成传承品牌价值观。她希望消费者一想到不锈钢,就想起“法迪奥”,想到一个温馨的家。

沈铮文(中)2023年就加入“厂二代”社群,去年开始在社群内比较活跃。社群三周年庆,她和几位“厂二代”一起做圆桌讨论
沈铮文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个即将2岁的女儿。每周日,虽然只有一天,也是她和丈夫、女儿完全的放松日,不掺杂任何工作讨论,只有生活。他们一起逛公园、短途旅行,陪女儿跳舞。还有一项,就是回父亲家吃个饭。
这是沈奕荣定的“家规”,他要求儿女每周日要带着孩子回家,他做饭,大家一起聚餐。他认为家的意义,就是要一起吃饭。“饭都不煮,家里就是冷冰冰的了。”以前,回家吃饭多少意味着要谈谈工作,沈铮文说,最近两年,父亲可能被他们“吐槽多了”,在家庭餐桌上也不会提太多工作。沈奕荣告诉我,他很满意两个孩子接班后在公司的各项创新,他现在属于“半退休”状态,只有一些重大活动和决策,他才参与讨论。但真的要退休?那是不可能,他希望自己能一直观察、学习,保持对市场的敏锐。
只是这种“永不退休”的坚持,很难再传承到下一代身上了。我问过沈铮文和她哥哥对公司未来的设想,他们的看法很相似,都希望公司的管理架构更合理,AI更好地辅助办公,以及公司尽早实现更高业绩,“财富自由”,这样他们就可以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滑雪、冲浪,去世界各地旅行⋯⋯“只要拿着手机看公司业务就OK了。”至于他们的下一代,沈铮文说,“我不在乎女儿会不会接班,她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