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房产市场持续30年的“超级周期”,正迎来转折点?

本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澳大利亚人几乎都被房地产市场“绑架”着。

2000年时,在大多数首府城市,一套普通住房的价格大约相当于当地居民年收入的4倍;而如今,这一比例已经超过8倍。

情况最严重的当属悉尼。作为澳洲房价最高的城市,悉尼原本就不便宜,而如今一套中位价住房的价格已经达到普通家庭年收入的10倍以上。

也正因为如此,自2001年以来,35岁以下人群的住房自有率下降了7个百分点。

对于大多数首府城市的购房者而言,即使收入处于平均水平,也需要超过10年时间才能攒够20%的首付。

联邦政府近期扩大了5%首付担保计划,虽然降低了购房门槛,但很多人即便能凑出首付,也未必负担得起95%贷款对应的月供。

因此,越来越多首次购房者不得不依赖家庭资助。如果没有来自父母的财富支持,实际上已经很难进入市场。

即使成功买房,30年贷款也已成为常态。如果在30多岁甚至40多岁才首次置业,那么很多人可能要一直背负房贷直到退休,甚至退休之后。

被房地产市场困住的并不只是普通家庭。澳洲四大银行约三分之二的资产都与住宅房地产相关。

有研究估算,建筑业与房地产业合计占澳洲经济总量的10%以上,并直接提供约150万个工作岗位。

正因为如此,ABC去年与News Daily合作推出的系列报道被命名为《Housing Hostages(住房人质)》——因为整个国家似乎都已经成为房地产市场的人质。

而任何“人质解救行动”都不会毫无痛苦、毫无风险,阿尔巴尼斯政府如今正迅速体会到这一点。

房地产30年的超级周期要结束了吗?

政府将本次税改描述为“微调”,目的是让自住买家与投资者站在更公平的起跑线上。

但不要误以为这些变化微不足道。

如果影响真的很小,房地产行业就不会出现如此激烈的反应。

多年来,市场一直抱怨住房负担能力不断恶化。而如今,当全国整体房价在5月出现停滞时,行业内部甚至出现了一丝接近恐慌的情绪。

尽管过去12个月全澳房价仍上涨了8.8%。

在借贷成本上升、消费者信心走弱以及联邦预算案后投资者活动降温影响下,悉尼房价在5月的跌幅超过墨尔本,成为本轮市场调整中下跌速度最快的主要城市之一。

数据机构Cotality最新数据显示,悉尼房价5月下跌0.9%,略高于墨尔本0.8%的跌幅。

虽然两者差距不大,但Cotality认为,随着成交量进一步萎缩,加上悉尼市场对投资者需求依赖程度更高,新州首府未来或将成为全国房价下行压力最大的市场。

AMP首席经济学家Shane Oliver是市场上较为悲观的预测者之一,但即便如此,他预计未来房价累计跌幅也仅约为5%,并分布在今明两年逐步实现。

真正让房地产行业感到不安的,是他以及其他经济学家提出的另一个判断:

“持续30年的房地产超级上涨周期,可能已经接近尾声。”

在过去30年里,无数个人和企业都从这轮超级周期中获得了巨额财富。

麦考瑞集团经济学家Ric Deverell、Anita Chao及Dan Fabbro则预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房价涨幅可能仅与通胀持平。

他们表示:“如果这些税改最终实施,将进一步增强我们的判断——未来10年甚至20年内,房价实际增长几乎为零,而市场甚至存在再次出现明显下跌的风险。”

与许多经济学家不同,麦考瑞团队更倾向于将2000年初房价大涨归因于霍华德政府时期、时任财政部长Peter Costello推出的50%资本利得税折扣政策。

他们指出:“虽然房地产市场受到多种因素影响,但2000年至2003年期间房价实际涨幅的大幅跃升,表明资本利得税折扣是推高房价的重要因素之一。”

因此,他们认为取消资本利得税折扣以及废除负扣税政策,将进一步增加市场下行压力。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将当前房地产市场调整完全归咎于财政部长Jim Chalmers提出的税改并不准确。

Cotality研究总监Tim Lawless指出,在澳储行开始加息之前,甚至在税改讨论升温之前,市场已经开始失去动能。

“这种放缓趋势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早于利率上升、伊朗冲突升级以及联邦预算案税改宣布。”

他表示,去年春季,大部分城市的房价涨幅已经见顶,住房负担能力和贷款偿还能力问题开始明显压制需求。

简单来说,房地产市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被自身累积的高房价反噬。

谁将成为赢家与输家?

如果未来房价下跌,或长期停滞不前,确实会出现输家,但人数或许没有市场担心的那么多。

Westpac经济团队的一项分析——其中包括前澳储行副行长Luci Ellis——揭示了一部分可能受影响最大的群体。

该团队预计,新增房地产投资活动将下降34%。投资者贷款增速也将从目前的9.5%放缓至2027年底的约4%。

首先受到冲击的将是银行。事实上,澳洲多家银行股已经出现明显回调。

Westpac还预计,由于投资者减少入市,而已经持有负扣税房产的投资者选择长期持有,房地产交易量将下降约20%。

最大的受害者将是房地产中介。因为中介收入很大程度上依赖成交量。

同样受影响的还有州政府,因为印花税收入也高度依赖房地产交易规模。

当然,另一个明显输家是房地产投资者,尤其是尚未购房的新投资者。

税改基本削弱了过去房地产投资最重要的税务优势。

不过Westpac认为,这可能反而有利于“组合型投资者(portfolio investors)”——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

因为未来一套房产的亏损仍可与另一套房产的盈利相互抵扣,只是无法再用于抵扣工资收入。

租客则可能同时成为赢家和输家。

短期内,租金可能继续上涨,但财政部估计中位数影响仅为每周2澳元。

另一方面,由于资本利得税改革鼓励投资者延长持有周期、减少买卖频率,租客未来或许能够获得更长期、稳定的租住环境。

近期购房者则可能面临一定风险。

如果房价下跌,他们的房屋价值可能低于购买价格。

若未来房价跌幅超过5%,部分低首付购房者甚至可能陷入“负资产”状态,即欠银行的钱超过房屋本身价值。

真正的受益者显然是未来的自住买家

税改显著削弱了投资者相对于自住买家的竞争优势。而随着投资者减少,自住买家未来面对的竞争也将下降。

即使部分投资者选择出售房产,这些住房也不会消失,而是被其他投资者或自住买家接手。

维州已经出现类似情况。当地至少有2万名投资者退出市场,而首次购房者比例则成为全国最高水平之一。

至于住宅建筑行业,情况则没有那么明确。

财政部预测,税改可能导致未来十年少建约3.5万套住房。但Westpac对此表示怀疑。

该行指出,财政部模型未必充分考虑了新建住宅仍享受税收优惠这一特殊安排。

Westpac预计,投资者贷款流向新建住宅的比例,未来可能从目前约18%上升至40%甚至50%。

大胆改革,还是危险实验?

那么,这场改革究竟是大胆突围,还是一场冒险?

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些税改大体上能够实现其原本目标——为过热的房地产市场降温。

Westpac指出,房地产周期中的繁荣与低迷往往主要由投资者推动,而非自住买家。

因此,削弱投资需求意味着未来房地产市场波动可能减小,房价周期也将更加平稳。

从金融稳定角度来看,这是积极变化。

如果澳洲无法摆脱对房地产的依赖,大量资金将继续流向生产效率较低的资产,拖累整体经济活力。

另一方面,如果全球利率长期维持高位,澳洲家庭高企的债务水平也可能迫使市场被动完成调整。

归根结底,房价不可能永远跑赢收入增长。

否则,最终还有谁买得起房?

虽然政界和房地产行业都不愿公开承认,但一个简单事实是:

如果住房要变得更负担得起,它就必须变得更便宜——至少相对于收入而言如此。

这意味着,房价要么下跌,要么涨幅长期低于工资增长。

麦考瑞经济学家对此甚至给投资者提出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安慰:

“如果未来10至20年房价实际涨幅始终低于通胀——而这正是改善住房负担能力所需要的结果——那么资本利得税收入也将趋近于零。”

“从这个角度来看,投资者反而可以享受一场‘变相减税’。”

而对于整个社会而言,也许最大的好处是:澳大利亚人终于可以少谈一点房价,多聊一点别的话题。

毕竟,谁会希望每个周末的烧烤聚会,讨论的话题永远都是邻居家的房子又卖了多少钱呢?